第18章 嫁衣

林砚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霍承锦的——那个人的步子太轻,像猫。这个步子很重,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泥地上,像丈量过一样。

他抬起头。

霍知书站在院门口。

一夜没睡的不止林砚一个人。霍知书眼下有青黑的影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左边的衣袖空荡荡地垂着,被烧焦的袖口已经剪掉了,露出缠着白布的小臂。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忘朔蹲在林砚肩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出声。

“阿承跟你说了?”霍知书先开的口。

林砚点头。

“你不走?”

林砚站起来,看着他。

“不走。”

霍知书没有说话。他走进院子,在林砚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焦糊味。

“林砚,”他说,“这次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安王派了三百人。”霍知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扮成商队,带了弓弩和火油。他们的目标是你。抓不到你,就杀你。”

林砚的手微微握紧。

三百人。弓弩。火油。

“你留在这里,”霍知书继续说,“我得分兵护你。兵少了,打不过。兵多了,其他地方的百姓就没人护。”

他看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走了,我才能放手打。”

林砚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理智上,从战术上,从任何一个人的角度,他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留在这里,就是一个靶子,一个软肋,一个让人束手束脚的累赘。

可他不走。

“你说过,”林砚开口,“让我留下。”

霍知书愣了一下。

“你说,让我留下,慢慢喘气。”林砚的声音很轻,“我留下了。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儿?”

霍知书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砚——”

“你找了他十六年,”林砚打断他,“你告诉过他,不能再丢了。现在你要把我丢了?”

霍知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丢。”他说,“是送你走。等安全了,再接你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霍知书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来,把灶房的烟囱里飘出的最后一缕炊烟吹散了。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你每次冲在前面,”林砚说,“都说不疼。你每次受伤,都说没事。你每次说‘等安全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能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霍知书,我不是你的兵。你不用保护我。你让我跟你一起扛。”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砚拉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紧得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力度,咚、咚、咚,快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的下巴抵在林砚头顶,胡茬扎在头发上,微微发痒。

“你怎么这么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林砚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跟你学的。”他说。

霍知书的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低头看着林砚,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不走也行。”他说。

林砚抬头看他。

霍知书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停了一下。

“但得换个地方。”他说,“村子不安全了。安王的人三天就到,这三天里,得把你藏起来。”

林砚愣了一下。

“藏哪儿?”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意思。

“你记不记得,”他说,“沈青甫说过一个法子?”

林砚想了想,没想起来。

霍知书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林砚的耳朵腾地红了。

“你疯了?”他说。

霍知书挑眉:“怕了?”

“谁怕了?”林砚瞪他一眼,“你手都烧成那样了,还——”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霍知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手臂,又看了看林砚红透的耳根,笑容更深了。

“手伤了,又不耽误别的。”他说。

林砚:“……”

忘朔在肩上咕了一声,像是在笑。

那天下午,沈青甫被叫来商量“那个法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愣,然后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是正色,一本正经地说:“将军英明,此计甚妙。”

霍知书坐在矮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林砚坐在他旁边,耳朵还是红的,假装在看桌上的舆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安王的人扮成商队,肯定沿途打听。”沈青甫摇着扇子,慢慢分析,“他们要找的是‘霍将军身边那个青衫长发的年轻人’。那只要公子换身打扮,换个身份,混在人群里,他们就认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了霍知书一眼。

“问题是,以什么身份?”

霍知书没有说话。

沈青甫的扇子停了。

“将军,”他说,“您真打算——”

“嗯。”

沈青甫沉默了一瞬,然后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

“行。我去准备。”

帐子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砚低着头,盯着舆图上某个不知道画了什么的角落,一言不发。

“生气了?”霍知书问。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

“你早就想好了?”他问,“从沈青甫说那个法子的时候就想好了?”

霍知书没有否认。

“那时候还没在一起。”他说,“就是想着,万一有一天需要藏你,这法子好用。”

林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保护他了。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甚至还没确定彼此的心意。他就已经在想,万一有一天,需要把她藏起来,该用什么办法。

“霍知书。”他说。

“嗯?”

“你是不是从第一天起,就在想怎么把我留下来?”

霍知书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那双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

林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可眼睛里有光。

“你这个人,”他说,“真够处心积虑的。”

霍知书挑眉:“后悔了?”

“晚了。”林砚说。

霍知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三天一早,东西送到了。

沈青甫带着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箱子进了院子。箱子是樟木的,雕着花,漆成红色,看着就喜庆。

“将军,”沈青甫打开箱盖,“您要的东西。”

林砚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箱子里是一套嫁衣。

红色的绸缎,金线绣的凤凰,裙摆上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旁边放着一顶凤冠,金的,镶着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从县城最好的绣坊借的。”沈青甫说,“押了五十两银子,弄坏了要赔。”

林砚站在箱子前面,看着那套嫁衣,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穿这个东西。

“试试?”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转头看他。霍知书站在他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很亮。

“你出去。”林砚说。

霍知书挑眉。

“我要换衣服了。”林砚说,“你站在这儿怎么看?”

霍知书嘴角微微扬起,转身走了出去。

沈青甫早就识趣地溜了。院子里只剩下林砚,和蹲在箱子上歪着头看他的忘朔。

“咕。”忘朔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快穿快穿。

林砚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那件嫁衣。

绸缎很滑,很凉,从指缝里溜过去的时候,像水。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栩栩如生,像是要飞起来。

他脱下自己的青衫,把那件嫁衣披在身上。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在地上,腰身也松垮垮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了没有?”霍知书在外面问。

“等一下。”林砚手忙脚乱地系带子,“太大了。”

门帘掀开,霍知书探进半个身子。

林砚:“……”

“谁让你进来的?”

霍知书没理他,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拖在地上的裙摆。

“是大了点。”他说。

林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让人改小一点不就行了?”

霍知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砚。”他忽然说。

“干嘛?”

“好看。”

林砚愣了一下。

霍知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耳朵尖红了。

林砚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好像穿这个东西也没那么难为情。

“真的?”他问。

霍知书点头。

“比你那件青衫好看。”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嫁衣,金线凤凰,裙摆上缀着珍珠。再看看旁边椅子上搭着的那件旧青衫,灰扑扑的,袖口都磨白了。

“我也觉得。”他说。

霍知书笑了。

那天傍晚,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嫁衣改小了,正合身。凤冠也调好了尺寸,戴在头上不松不紧。沈青甫还弄来了一顶花轿,红色的,扎着绸花,停在了村口。

“路线是这样的。”沈青甫摊开舆图,指着上面画好的红线,“从村子出发,往南走,过清风观,翻过牛背岭,就到了平阳县。平阳县不在安王的势力范围,那边有我们的人,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他抬头看了看霍知书和林砚。

“全程一百二十里,骑马大半天,坐轿要一天半。所以明天一早出发,天黑之前到平阳县。路上要过两个关卡,一个在清风观前面,一个在牛背岭脚下。关卡的守军是安王的人,但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只要你们演得像,不会为难。”

“演得像”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林砚坐在那里,听着沈青甫一条一条地说——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在哪儿休息,遇到盘查怎么说。他听得很认真,可脑子里总是走神。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偷偷看了一眼霍知书。那个人坐在他旁边,也在听沈青甫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他的左臂还缠着白布,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可坐姿还是那么直,像一杆枪。

林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手,”他低声问,“能骑马吗?”

霍知书转头看他。

“能。”

“能抱人吗?”

霍知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试试?”

林砚的耳朵又红了。

沈青甫假装没听见,继续讲他的路线。

那天晚上,张婶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白米饭。这是林砚来这儿以后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多吃点。”张婶给林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明天赶路,路上吃不好。”

“谢谢张婶。”林砚低头扒饭。

霍承锦坐在对面,吃得很少,一直在看林砚。忘朔蹲在他肩上,也歪着头看林砚,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忘朔怎么办?”霍承锦忽然问。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跟着我们。”林砚说。

忘朔叫了一声,从霍承锦肩上飞起来,落在林砚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它不能跟着。”霍知书说。

林砚抬头看他。

“猫头鹰太显眼了。”霍知书说,“安王的人要是看见一只猫头鹰蹲在你肩上,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肩上的忘朔。忘朔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它……”

“留给我。”霍承锦说。

林砚转头看他。

霍承锦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我替你照顾它。”他说,“等你回来。”

忘朔歪着头看了看霍承锦,又看了看林砚,发出轻轻的叫声。

“咕。”

像是在说:我不想去。

林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听话。”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忘朔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叫。

那天夜里,林砚在厢房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把霍知书送的木梳,还有一些路上吃的干粮。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布包里,放在床头。

忘朔蹲在枕边,一直看着他。

“别这样看我。”林砚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忘朔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委屈。

林砚叹了口气,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

“你好好待着,”他说,“帮我看着霍承锦。他一个人容易想太多。”

忘朔蹭了蹭他的手。

“还有,”林砚顿了顿,“帮我看着霍知书。他受伤了,别让他再冲前面。”

忘朔抬起头,看着他。

“咕。”

像是在说: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忘朔,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门帘掀开,霍知书走了进来。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

霍知书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虫鸣。

“林砚。”霍知书忽然开口。

“嗯?”

“明天,”他顿了顿,“要委屈你了。”

林砚转头看他。

霍知书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一个男人,穿嫁衣,坐花轿,被人当新娘子。”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

林砚没有说话。

“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霍知书的声音很低,“安王的人太多了。硬碰硬,我怕伤到你。”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格外锋利的侧脸,忽然说:“谁说我不愿意?”

霍知书转头看他。

林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忘朔。忘朔已经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暖暖的。

“就是觉得有点亏。”他说。

“亏什么?”

“人家成亲,都是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林砚说,“我这算什么?假扮的,连个正经拜堂都没有。”

霍知书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林砚。”他忽然说。

林砚抬头。

霍知书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等安王的事解决了,”他说,“我补你一个真的。”

林砚愣住了。

“八抬大轿,吹吹打打,”霍知书一字一句,“拜堂,入洞房。一样都不少。”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谁要跟你拜堂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霍知书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

他伸出手,把林砚拉进怀里。忘朔被挤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从林砚怀里飞出来,落在窗台上,背对着他们,继续睡。

林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霍知书。”他说。

“嗯。”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说好了。”林砚闭上眼,“等安王的事解决了,你得补我一个真的。”

霍知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说好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正中间,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忘朔蹲在窗台上,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抱在一起,影子叠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

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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