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硝烟

林砚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帐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硫磺和硝石混合在一起,像有人在被窝里放了个炮仗。他睁开眼,看见霍知书正坐在床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在做什么?”霍知书的声音闷闷的。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手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粉末。他昨晚捣了半夜的硝石和硫磺,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和衣倒在床上就睡了,连脸都没洗。

“做火药。”他说。

霍知书放下手,看着他:“火药?”

林砚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颗粒粗细不均,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像路边扫起来的灰。

“就是这个。”他说,“能炸。”

霍知书盯着那包粉末看了片刻,伸出手指想碰。

“别碰!”林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会炸。”

霍知书的手顿在半空中,看了看那包粉末,又看了看林砚。

“这么点东西,能炸?”

林砚想了想,从帐子角落里翻出一个破陶罐,把粉末倒进去,塞上一根浸了油的棉线做引信,带着霍知书走到帐外空地上。

“退后。”他说。

霍知书退了两步。

“再退后。”

又退了两步。

“再退。”

“林砚——”

“退!”

霍知书退了十步远。

林砚蹲下来,把陶罐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衣角带起一阵风,跑到霍知书身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

“嘭——”

一声闷响,不大,像有人往地上砸了个重物。陶罐炸开了,碎片飞出去几尺远,地上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坑边沿的土被熏得焦黑,冒着青烟。

霍知书站在原地,一只手搂着林砚,另一只手(伤势较轻的那只)还捂着林砚的耳朵。他看着那个冒烟的坑,沉默了很久。

“就这?”他问。

林砚从他怀里抬起头,耳朵还是嗡嗡响,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动。

“什么?”

霍知书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说,就这?”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拳头大的坑,脸红了。

“这是试制品,”他说,“比例不对,研磨也不够细。给我时间,我能做出威力大十倍的。”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坑,又看了看林砚沾满黑灰的脸。

“你昨晚没睡,就在弄这个?”

“嗯。”

“今天别弄了。”霍知书伸手擦掉他鼻尖上的一点黑灰,“去睡觉。”

“我不困。”

“你眼睛下面青的。”

林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他确实困,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那你呢?”他问,“你昨晚睡了没有?”

霍知书没有回答。

“骗子。”林砚说,“你自己都不睡,让我睡?”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一起睡。”霍知书说。

林砚的耳朵红了,可他没有拒绝。

那天上午,他们真的睡了一觉。

不是那种睡——就是单纯的睡觉。两个人挤在窄床上,霍知书受伤的手臂搭在林砚腰上,林砚的腿压着霍知书的腿,姿势别扭极了,可谁也没动。忘朔蹲在枕头上,被挤得没地方,只好飞到刀架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发出不满的“咕”声。

林砚是被系统吵醒的。

“宿主当前进度:12%。”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距离下次资源指引(15%)还差3%。建议宿主尽快完成任务,提升进度。”

林砚睁开眼,看着帐顶。

12%。消耗了2%解锁火药,从14%降到了12%。距离15%还差3%,比之前还多了1%。早知道不解锁了——不,还是要解锁。火药能救命,进度可以再赚。

“有什么办法快速提升进度?”他在心里问。

“宿主可通过以下方式提升进度:一、扩大作物种植范围,让更多百姓受益;二、改良生产技术,提升生产效率;三、协助选定目标在军事上取得关键胜利;四、收编有影响力的人物加入阵营。当前,种植红薯和土豆、推广采矿技术、收编影三均已计入进度。建议宿主重点关注军事胜利和农业推广。”

林砚想了想。军事胜利——青石山防御战还没打完,安王的三千人只是退了,不是败了。农业推广——红薯和土豆刚种下去,还没到收获的时候。收编人物——影三已经来了。

“进度评估是实时的吗?”

“是的。宿主每完成一项有影响力的行动,进度都会相应调整。当前进度12%已包含影三投奔的贡献。”

林砚松了一口气,至少影三的加入没有白费。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砚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自己。

“你在跟谁说话?”霍知书问。

林砚愣了一下。

“我刚才……说话了?”

“你没说话,”霍知书说,“可你的表情一直在变。像在听什么。”

林砚沉默了。他没想到霍知书这么敏锐。

“霍知书,”他说,“我跟你说过,有些事我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

“可你问了。”

霍知书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以后不问了。”他说,“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林砚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闭上眼。

“好。”

那天下午,林砚开始正式制作火药。

他在矿洞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棚子,离村子远远的,怕万一爆炸伤到人。影三被他拉来帮忙——不是帮忙做火药,是帮忙守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硫磺和硝石从哪儿来?”影三靠在棚子门口,看着林砚蹲在地上捣粉末。

“矿上有。”林砚头也不抬,“铁矿的伴生矿里有硫,刘伯的药房里有硝石。木炭更好办,烧点木头就有了。”

影三没有再问,只是看着他捣粉末。

林砚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每一份材料都要用刘伯借给他的小秤称过,精确到几钱几厘。他按照系统给的配方,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混合,先分别研磨成细粉,再用木勺轻轻搅拌,不能用力,不能摩擦,不能有一丝火星。

第一份成品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砚把火药装进一个陶罐里,塞上引信,带着影三走到矿洞后面的空地上。

“你站远点。”林砚说。

影三退了几步。

“再远点。”

影三又退了几步。

林砚看了看距离,觉得差不多了,蹲下来把陶罐放好,点燃引信,转身就跑。

这一次的爆炸声比早上大了许多。“轰”的一声,陶罐炸成碎片,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和泥土飞起来,落下来,打在棚子的屋顶上,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影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坑,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这玩意儿居然真的有用”的恍然。

林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跑过去看那个坑。脸盆大,半尺深,坑壁被烧得焦黑,还在冒烟。

“威力还是不够。”他皱起眉头,“比例应该再调一下。”

影三走过来,蹲在坑边,伸手摸了摸焦黑的泥土。

“这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林砚,“能杀人不?”

林砚沉默了一瞬。

“能。”他说。

影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霍知书看了那个脸盆大的坑。

“这是你说的‘威力大十倍’?”他问。

“这个只有早上的五倍大。”林砚说,“十倍还要再调。”

霍知书蹲下来,用树枝扒拉了一下坑里的碎石,捡起一片陶罐碎片,放在鼻端闻了闻。

“硫磺,硝石,木炭。”他说。

林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霍知书把碎片扔回坑里,“硫磺味太重,硝石味不够。木炭倒是刚好。”

林砚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个人,闻一下就知道成分比例?

“我小时候跟爹学过。”霍知书站起身,“他是教书的,什么都懂一点。火药他也讲过,说是前朝的东西,后来失传了。”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父亲也是老师,也什么都懂一点。如果他们还活着,会不会像霍知书的父亲一样,教自己的孩子认火药的气味?

“林砚。”霍知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抬头。

“你教的那些采矿的法子,”霍知书说,“也是你爹教的?”

林砚沉默了一瞬。

“不是。”他说,“是我……在别处学的。”

霍知书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爹是做什么的?”

“教书的。”林砚说,“和你爹一样。”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他们一定很为你骄傲。”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黑灰的手,眼眶有些热。

那天深夜,霍承锦从东面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安王的军队没有退远,在北边十五里处重新扎营,增兵了。不是三千,是五千。

“五千?”沈青甫的脸色变了,“哪儿来的五千?”

“从南边调的。”霍承锦说,“安王把守老巢的兵都抽过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青石山。”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音。

霍知书坐在上首,两只手都缠着白布,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千对八百。”有人低声说。

“打不了。”另一个人说。

“不打也得打。”霍知书的声音很平静,“青石山丢了,铁矿没了。铁矿没了,拿什么打兵器?拿什么换粮草?拿什么——”

“守不住。”沈青甫打断了他。

霍知书看着他。

沈青甫的脸色很难看,可他的眼神很稳。

“将军,”他说,“五百人对三千,我们守住了。可那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他们有五千人,知道我们的路数,知道我们的布防,知道我们有火药——昨天那一炸,动静那么大,他们肯定听见了。”

他顿了顿。

“下次来,他们不会硬攻官道了。他们会放火,会用火箭烧我们的支撑架,会用云梯爬峭壁。我们只有八百人,守不住。”

没有人说话。

霍知书低下头,看着舆图。舆图上,青石山被红色和蓝色的标记围住了,像一座孤岛。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沈青甫沉默了很久。

“撤。”他说。

帐子里一片哗然。

“撤?撤去哪儿?”

“铁矿不要了?”

“那些百姓怎么办?”

沈青甫举起手,压下了那些声音。

“不是不回来。”他说,“是暂避锋芒。安王调了五千人来,他的老巢就空了。我们留一部分人守青石山,主力绕到后面去打他的老巢。他不能不回援。他一回援,青石山之围就解了。”

霍知书看着舆图,手指在安王府的位置上点了点。

“围魏救赵。”他说。

沈青甫点头。

“可行吗?”有人问。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可行。”他说,“但要快。”

那天夜里,林砚回到棚子里继续做火药。

他调整了比例,减少了硫磺,增加了硝石,把木炭研磨得更细。新的一批成品做出来,他放在棚子角落里晾着,等明天试爆。

影三还守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你不去睡?”林砚问。

“不困。”

林砚没有再劝。他坐在棚子里的木箱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一排陶罐。陶罐大大小小,里面装着他刚做好的火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影三。”他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影三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死。”

影三沉默了很久。

“不怕。”他说,“活着比死难。”

林砚没有说话。

“你呢?”影三问。

林砚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别人死。”

影三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影三说。

“哪里不一样?”

影三想了想。

“别人杀人,是为了活着。你活着,是为了让别人活着。”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你说的那么好。”他说,“我只是……习惯了。”

影三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棚子外面的夜色。

忘朔从远处飞回来,落在林砚肩上,嘴里叼着一只飞蛾。飞蛾的翅膀还在扑腾,磷粉落在林砚衣领上,亮闪闪的。

“自己吃。”林砚说。

忘朔把飞蛾吞了,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脸。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站起身,把棚子的门锁好,带着影三和忘朔往回走。

月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远处,青石山的方向,火把的光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山腰上。

那是霍家军的哨兵,一夜不眠。

第二天一早,霍知书召集所有人,宣布了“围魏救赵”的计划。

“我带五百人走。”他说,“剩下三百人守青石山。”

“谁守?”沈青甫问。

霍知书看了霍承锦一眼。

霍承锦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我守。”他说。

“你的伤——”

“好了。”

霍知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林砚跟你一起留下。”

林砚愣了一下。

“不行。”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要跟你走。”林砚看着霍知书,一字一句,“火药是我做的,只有我会用。你带着火药去打仗,不带我,谁教你们用?”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危险。”他说。

“打仗哪儿不危险?”

“林砚——”

“你说过,让我陪你。”林砚打断他,“你骗了我一次,不能再骗第二次。”

帐子里安静极了。

沈青甫低下头,假装在看舆图。霍承锦转过头,看着帐子外面。影三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霍知书看着林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带你走。”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准备。

五百人,三百匹战马,十车粮草,二十罐火药。林砚把每一罐火药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引信留得一样长,封口封得一样紧。

霍承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忙碌。

“林砚。”他忽然说。

林砚抬头。

“你小心。”霍承锦说。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也是。”他说,“守不住就跑,别硬撑。”

霍承锦点头。

忘朔从林砚肩上飞起来,落在霍承锦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忘朔跟着你。”林砚说,“它能帮你报信。”

霍承锦低头看着肩上的忘朔,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

那天夜里,林砚回到棚子里,把最后一批火药装罐。

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封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影三站在门口守着,没有进来。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砚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棚子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些白布照得发亮。

“怎么了?”

“没什么。”霍知书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看看你。”

林砚低下头,继续封口。

“明天一早出发。”霍知书说,“往北走,绕过安王的大营,从后面插过去。路不好走,骑马要三天。”

“我知道。”

“到了之后,先打探,再动手。不能硬拼,安王的老巢至少还有两千人。”

“我知道。”

“火药怎么用,你得教他们。不能炸到自己人。”

“我知道。”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正在封口的那只手。

“林砚。”

林砚抬起头。

“你怕不怕?”霍知书问。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怕。”他说,“可你在。”

霍知书的手紧了紧。

“我在。”

那天夜里,他们挤在棚子里的木箱上,背靠着背,看着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

忘朔不在。它蹲在霍承锦肩上,在青石山的哨位上,看着远处安王大营的火光。

“咕。”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霍承锦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远处,安王大营的火光连成一片,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青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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