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来投

备战的日子,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

林砚天不亮就醒,夜里很晚才睡。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忙什么——不是打仗,不是挖矿,不是种地。他只是到处走。去矿上看看支撑架有没有加固,去地里看看红薯苗有没有浇水,去军营看看士兵们有没有吃饱。

霍知书比他更忙。两只手都用不了,他就用嘴。站在沙盘前面,一条一条下命令——哪里布防,哪里设伏,哪里放哨,哪里预备。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霍承锦的伤好了一些,已经能不用木棍走路了。他每天带着忘朔出去巡哨,回来就在舆图上标记安王军队的位置。忘朔蹲在他肩上,像个沉默的哨兵,偶尔叫一声,像是在说“这边有人”或“那边安全”。

第六天傍晚,霍承锦带回来一个人。

林砚正在灶房里帮张婶烧火,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二公子回来了”,还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霍承锦的,那个人的步子更轻,更稳,像猫。

他放下柴火,走出去。

暮色里,霍承锦站在院门口,肩上蹲着忘朔。他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很平静,像冬天的湖水,不起波澜。

“影三。”霍承锦说。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栓子握住了刀柄,老赵退后一步挡在张婶前面,几个士兵围上来,手按在刀把上。

影三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最后落在林砚身上。

“你是林砚。”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是我。”

影三伸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巾。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岁左右,不高不矮,不丑不俊,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只有那双眼睛不一样——太冷了,像是看过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霍知书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影三。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为什么?”霍知书问。影三沉默了一瞬,院子里安静极了。

林砚看着影三,忽然想起霍承锦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浑身是伤,也是无家可归,也是站在这里,被所有人盯着。

“栓子。”霍知书开口,“去叫刘伯。”

栓子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跑了。

霍知书走下台阶,站在影三面前。他比影三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士兵。

“留下。”他说,“伤好了再说。”

影三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刘伯来的时候,影三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了。他脱了上衣,露出满身的伤——新的,旧的,刀伤,箭伤,烧伤,一层叠一层,像一幅用疤痕画成的地图。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伤,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这个人,和霍承锦一样,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刘伯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刘伯用烈酒冲洗一道还在流血的刀伤,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不疼?”林砚问。

影三抬头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他说。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霍知书也说过“不疼”,可那是在逞强。影三说“习惯了”,是真的习惯了。

忘朔从霍承锦肩上飞起来,落在影三膝上,歪着头看他。

影三低头看着那只猫头鹰,忽然说:“上次我差点杀了你。”

忘朔眨了眨眼,叫了一声。

“咕。”

影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忘朔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叫声。

“它不记仇。”霍承锦说。影三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砚给影三送饭。

影三被安排在霍承锦隔壁的厢房里。林砚端着粥和饼子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吃吧。”林砚把碗放在桌上。

影三看了一眼,没有动。

“怕有毒?”林砚问。

影三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还要吗?”林砚问。影三摇头。

林砚收拾碗筷的时候,影三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在这儿?”林砚转头看他。

“你是神仙。”影三说,“安王说的。安王说你是从天上下来的,会变谷种,会变粮食,会找铁矿。你为什么要帮霍知书?”

林砚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在乎人。”他说,“他在乎那些百姓,在乎那些士兵,在乎每一个跟着他的人。安王在乎吗?”影三没有说话。

“你在安王府那么多年,”林砚说,“有人在乎过你吗?”

影三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林砚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现在有了。”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

林砚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夜里,林砚躺在霍知书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霍知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影三。”林砚说,“他到底为什么来?”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林砚也没有说话。

“林砚。”霍知书忽然说。

“嗯。”

“你怕不怕他?”

林砚想了想。

“不怕。”他说,“他要是想杀我,在平阳县就动手了。”

霍知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要是动手,”他说,“我会杀了他。”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第七天,安王的人到了。

消息是霍承锦带回来的。他骑马从北边赶回来,马背上都是汗,忘朔蹲在他肩上,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到了。”他跳下马,“在北边二十里扎营。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沈青甫站在沙盘旁边,扇子点着安王军营的位置。

“等天亮。”他说,“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攻。”

霍知书站在沙盘另一边,低头看着那些标记。

“按原计划。”他说,“南面官道一百人,东面小路一百人。我守南面,阿承守东面。”

“哥,你的手——”

“能拿刀。”霍知书打断他。

霍承锦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林砚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帮不上忙,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砚。”霍知书忽然叫他。林砚抬头。

霍知书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明天,你就在村子里。”他说,“哪儿也别去。”

“我知道。”林砚说。

霍知书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等我回来。”

林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抱着忘朔,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只剩一半,挂在西边,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

影三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林砚问。

影三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我在安王府十八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六岁被捡回去,训练,杀人,出任务。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影三,影三,叫了十八年。”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杀过很多人。”影三说,“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老人,女人,孩子。安王让杀,我就杀。不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直到那天,影十七说他在保护家人。我忽然想,我保护过谁?我杀过那么多人,可我没有保护过一个人。”

林砚看着他,忽然问:“你在火场外面留信号,是第一次吗?”

影三沉默了一瞬。

“第二次。”他说,“第一次是影十七来青石山之前。安王让我在路上截杀他,我没动手。我说没找到人。”

林砚愣了一下。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影三就开始“放水”了。

“为什么?”

影三抬起头,看着月亮。

“他叫我前辈。”他说,“安王府的人叫我影三,叫我三哥,叫我杀人的工具。只有他叫我前辈。”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也许他不一样。”

林砚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普通的脸上,照出那些被岁月和杀戮刻下的痕迹。

“影三,”林砚说,“你有名字吗?”

影三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真正的名字。”林砚说,“不是编号。”

影三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六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忘朔从他怀里飞起来,落在影三膝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影三低头看着它,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叫什么?”他问。

“忘朔。”

影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林砚回屋的时候,霍知书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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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知书。”林砚走过去。

霍知书抬起头。

林砚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两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白布下面,那些伤疤隐隐透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明天,”林砚说,“你答应过我的。”

霍知书看着他。

“不死。”林砚说,“你答应过的。”

霍知书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砚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号角声就响了。

不是安王的那种尖细的号角,是霍家军的牛角号,低沉,浑厚,像一头老牛在叫。

林砚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音。它从南面传来,从东面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潮水,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忘朔蹲在他肩上,没有叫。

影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霍家军的深青色军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

“你不去?”林砚问。

“将军让我守你。”影三说。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霍知书把影三留下了。说是守他,其实是让他看着自己,不让他乱跑。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和那天在平阳县一样,可这次更近,更响,更密。像是有无数把刀在碰撞,有无数个人在嘶吼。

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上面那一小片天空。那片天空在变——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蓝,可那层红色越来越重,像血泼在天上。

“公子。”影三忽然开口。

林砚转头。

“将军不会有事。”影三说,“他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人。”

林砚愣了一下。

“你在安王府见过他?”

影三点头。

“三年前,两军对阵。将军带着五十个人冲进安王两千人的营盘,杀了主将,全身而退。”他顿了顿,“那时候他还没受这么重的伤。”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红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霍承锦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了两团火。

“东面守住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他们退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

“南面呢?”

霍承锦的脸色变了。

“南面还没消息。”

林砚转身就往南面跑。

“公子!”影三追上来。

林砚没有停。他跑出院门,跑出村子,跑上通往南面官道的小路。忘朔在他肩上,翅膀半张着,发出急促的叫声。

“咕——咕——”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风灌进耳朵,灌进喉咙,灌进肺里,像刀割。

南面官道到了。

地上全是人。

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蜷在沟里。血把泥土染成了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腥臭味,呛得人想吐。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人,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刀枪和箭矢。

他找不到霍知书。

“公子!”影三追上来了,拉住他的胳膊,“别往里走!”

“放开——”林砚挣开他,继续往里跑。

他跑过一具尸体,又跑过一具尸体。他不敢看那些脸,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林砚。”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很哑,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抬起头。

霍知书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浑身是血。右肩上的白布散了,露出那道还没愈合的箭伤,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左臂上的布条也不见了,露出那道长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东西。

可他还活着。

他靠在树上,看着林砚,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别哭。”霍知书说,声音很轻,“我说过,不死。”

林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和灰,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星星。

“你这个傻子。”林砚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傻子傻子傻子——”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打完了。”他说,“他们退了。”

“退了还会来。”林砚说。

“来了再打。”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泪。

“好。”他说,“我陪你。”

远处,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忘朔从林砚肩上飞起来,落在霍知书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咕。”

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霍知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嗯。”他说,“回来了。”

那天下午,刘伯在帅帐里忙了整整两个时辰。

霍知书的右肩箭伤裂开,重新缝合。左臂刀伤深可见骨,上了最好的金创药。身上还有七八处小伤,一一清理包扎。

林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刘伯一针一线地缝,看着霍知书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了。”刘伯擦了擦汗,“这几天不能再动了。再裂开,这只手就废了。”

霍知书点了点头。

刘伯收拾东西走了。帐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砚坐在床边,握着霍知书的手。

“疼不疼?”他问。

“不疼。”

“骗人。”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有一点。”他说。

林砚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那只手很烫,指节粗糙,虎口有老茧。和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时一样。

“霍知书。”他闷闷地说。

“嗯。”

“你说打完了。他们退了。”

“嗯。”

“退了还会来。下次呢?下下次呢?”

霍知书没有说话。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林砚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能每次都把自己搞成这样。”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说怎么办?”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冲前面了”,可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霍知书,霍知书不冲前面,就不是霍知书了。

“我不知道。”他说。

霍知书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那就慢慢想。”他说,“我等你。”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又来这套。”

霍知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系统响了。

“宿主进度已达14%,距离下次资源指引(15%)仅差1%。当前可触发任务:协助选定目标完成青石山防御战(已基本完成),奖励已计入。新增可解锁项目:初级火药配方。消耗2%进度可解锁。”

火药。

林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火药。他从小就会做——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混合。那是他外公教他的,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可在这个世界,火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炸药包,意味着火炮,意味着可以把安王的三千大军炸上天。

可消耗2%进度,他现在14%,消耗后变成12%,离15%更远了。如果不解锁,下次资源指引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在心里问:火药配方和我自己知道的有什么不同?

“系统提供的初级火药配方为优化版,威力提升30%,稳定性提升50%,且包含简易引爆装置的制作方法。”

林砚沉默了。

优化版。威力更大,更稳定,还有引爆装置。他自己做的火药,炸不炸得响都两说。

“确认解锁。”

“解锁成功。初级火药配方及制作方法已传输至宿主记忆。”

和之前一样,大量的信息涌进脑海——硫磺、硝石、木炭的比例,研磨的方法,混合的顺序,引爆装置的结构。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林砚睁开眼。

霍知书已经睡着了。他靠在床头,缠满白布的手搭在林砚腿上,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想怎么打仗。

林砚低下头,轻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月亮只剩一弯,细细的,像一道伤口。

忘朔蹲在刀架上,歪着头看了一眼,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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