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下

林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红烛已经烧尽了,只剩两滩红泪凝在烛台上。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件叠好的大红嫁衣上,落在那顶凤冠上,落在那两根串着红珠子的细辫子上。

“将军!公子!”沈青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大喜!大喜啊!”

霍知书先醒了。他坐起身,被子滑下来,露出缠着白布的胸口——昨天那场决战,他又添了新伤,好在都不深。他看了林砚一眼,林砚还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进来。”霍知书说。

门被推开了,沈青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将军,张节度使派人送信来——他愿意归顺!”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砚睁开眼,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那两根辫子歪歪斜斜地垂在耳侧,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说什么?”霍知书的声音很稳,可林砚听得出来,他在压着什么。

沈青甫走进来,把信递过去:“张节度使说,安王已灭,天下大势已定。他愿意交出兵马,归顺将军。条件是保留他的封地和爵位。”

霍知书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林砚。

林砚看了,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不像武将写的,倒像教书先生的手笔。信的最后一句写着:“天下苦战久矣,百姓盼太平如盼甘霖。将军若能止戈为武,还天下一个太平,张某愿为马前卒。”

“他还算识相。”霍知书说。

沈青甫笑了:“将军,这不只是识相。这说明,您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安王灭了,您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的人。张节度使不想打,也打不过,不如趁早投诚。”

霍知书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青石山。阳光洒在山坡上,照在那片野桃花上。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像雪。

“林砚。”他忽然说。

林砚走到他旁边,站在窗前。

“你觉得,我应该当皇帝吗?”

林砚愣了一下。这是霍知书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是我的军师。”霍知书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你是我的军师、粮草官、火药匠、种地师傅——还是我的夫人。”

林砚的耳朵红了。

“谁是你夫人?”

“你昨天跟我拜了堂,入了洞房。”

“那是——”

“是真的。”霍知书打断他,“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拜堂,入洞房。一样都不少。”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所以,”霍知书说,“夫人觉得,我应该当皇帝吗?”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那片野桃花,看着山下那些忙碌的百姓,看着远处矿洞里进进出出的矿工,看着这片从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土地。

“我不知道你应不应该当皇帝。”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你当了皇帝,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霍知书看着他。

“因为你在乎人。”林砚说,“你在乎那些百姓,在乎那些士兵,在乎每一个跟着你的人。当皇帝不需要别的,就需要这个。”

霍知书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就当。”他说,“你陪我。”

林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我还能去哪儿?”

那天上午,林砚送霍知书出门。霍知书要去清水县见张节度使,商议归顺的具体事宜。他骑在马上,穿着玄色的铠甲,腰间的刀是新打的,刀鞘上镶着一块白玉——和林砚腰间那块是一对。

“三天就回来。”霍知书低头看着林砚。

“路上小心。”

霍知书点了点头,策马走了。

林砚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忘朔蹲在他肩上,也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他会回来的。”林砚说。

忘朔蹭了蹭他的脸。

那天下午,林砚去地里看玉米。

玉米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作响。他蹲下来,拔掉几棵杂草,又用手把土培实。阳光晒在他背上,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公子。”栓子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罐,“您喝水。”

林砚接过,喝了一口,是凉茶,放了蜂蜜,甜甜的。

“谁让你送的?”

“张婶。”栓子嘿嘿笑,“她说公子在地里忙,怕您渴着。”

林砚把水罐递回去,继续拔草。

“公子,”栓子蹲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和将军……真的成亲了?”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嗯。”

“那以后,我们该叫您公子,还是叫您夫人?”

林砚抬头看着他。栓子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叫公子。”林砚说。

“那将军呢?还叫将军?”

林砚想了想。

“等他不当将军了,再改口。”

栓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拎着水罐跑了。

林砚蹲在地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忘朔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玉米苗上,歪着头看他。

“咕。”

“你也是。”林砚说,“以后不许叫我夫人。”

忘朔眨了眨眼,飞回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那天晚上,林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忘朔,看着天上的星星。

系统忽然响了。

“宿主当前进度:25%。安王覆灭、张节度使归顺、选定目标势力大幅扩张,综合评定提升4%。距离最终目标(100%)尚远,请宿主继续努力。”

25%。离100%还差75%。

林砚躺在竹椅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默默算着。安王灭了,张节度使归顺了,可天下还有很多割据势力,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百姓在受苦。

“宿主有何疑问?”

没有。他只是在想,这条路还有多长。

“以宿主当前效率,预计仍需三至五年可达成最终目标。”

三到五年。不算长。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再待三五年,也没什么。

“林砚。”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林砚转头,看见霍承锦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阿承?你怎么来了?”

霍承锦走进来,把坛子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一股酒香飘出来,醇厚的,带着一点甜味。

“张婶酿的桂花酒。”霍承锦说,“她让我给你送一坛。”

林砚倒了半碗,喝了一口。甜的,不辣,像喝糖水。

“好喝吗?”霍承锦问。

“好喝。你尝尝。”

霍承锦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那你别喝了。”

霍承锦又喝了一口。

林砚笑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桂花酒,看着星星。忘朔蹲在石桌上,歪着头看着那个酒坛子,也想喝,被林砚拦住了。

“你不能喝酒。”林砚把它捧起来,放在膝盖上。

忘朔不满地咕了一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林砚。”霍承锦忽然开口。

“嗯。”

“我哥说,等他从清水县回来,要带兵去打北边的马匪。”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林砚沉默了。

“他说,马匪不除,北边的百姓就过不了安生日子。”霍承锦说,“他还说,打完马匪,还要去打东边的海寇,西边的山贼,南边的叛军。”

林砚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他说过,打完安王就没有仗了。”林砚说。

霍承锦看着他。

“他骗你的。”

林砚没有说话。

“他怕你担心。”霍承锦说,“他怕你不想让他去打仗。”

林砚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霍承锦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林砚躺在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系统说得对,离100%还远。安王只是开始,不是结束。霍知书要当皇帝,就要统一天下。要统一天下,就要打仗。要打仗,就要有人陪着他。

忘朔蹲在他胸口,已经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暖暖的。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

“我会陪着他。”他轻声说,“不管多久。”

忘朔动了动,发出满足的咕声。

三天后,霍知书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老远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和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林砚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耳侧两根细辫子串着青色的珠子。忘朔蹲在他肩上,歪着头,也在看他。

霍知书策马跑过去,勒住马,跳下来。

“回来了。”他说。

林砚看着他,笑了。

“饿不饿?”

“饿了。”

“张婶做了红烧肉。”

霍知书把马缰绳扔给栓子,跟着林砚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林砚的手。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开。

“霍知书。”他说。

“嗯。”

“阿承跟我说了。下个月,你要去打马匪。”

霍知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嗯。”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林砚——”

“我跟你去。”林砚打断他。

霍知书看着他。

“火药是我做的,只有我会用。”林砚说,“你不带我去,谁帮你炸马匪的寨子?”

霍知书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带你去。”

林砚也笑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院子。

张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牵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将军回来了!吃饭了!”

忘朔从林砚肩上飞起来,落在灶房门口,歪着头往里看。

“咕。”

像是在说:我饿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了那张方桌旁。张婶,栓子,老赵,刘伯,沈青甫,霍承锦,影三,还有那些跟着他们从青石山撤走又回来的人。桌上摆着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盆玉米饼子。

霍知书坐在上首,林砚坐在他旁边。

沈青甫端起酒杯,站起来。

“将军,公子,这一杯,敬你们。”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

“敬将军!敬公子!”

霍知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林砚也喝了,这次没有咳嗽。

忘朔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碟玉米饼子碎屑,它低头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

“忘朔也敬。”栓子笑着说。

忘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敬就敬。

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夜里,林砚躺在霍知书旁边,忘朔蹲在他们中间。

“霍知书。”林砚轻声说。

“嗯。”

“你说过,打完安王就没有仗了。”

霍知书沉默了。

“你骗我的。”

霍知书没有说话。

“我知道。”林砚说,“我不怪你。”

霍知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不骗你了。”他说。

林砚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霍知书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

“这次是真的。”

林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好。”他说,“我信你。”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银色的光洒在青石山上,洒在那片玉米地里,洒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远处,矿洞里的凿石声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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