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黑风口

影三走了三天,没有消息。

林砚每天站在寨墙上往北看,什么也看不见。北边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山,偶尔有一只鹰飞过,在天空画一个圈,又消失在山后面。忘朔也往北飞过几次,每次飞出去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落在林砚肩上,歪着头看他。

“它找不到影三。”霍知书站在林砚旁边,也看着北边,“影三也不会让一只鸟找到他。”

林砚知道霍知书说的是对的,影三是杀手,藏匿是他的本行。他不想让人发现的时候,连影子都不会留下。

“他答应过我们,会回来的。”林砚说。

霍知书没有说话。

这几天,镇北侯的进攻缓了下来。不是不打,是打得没那么凶了。每天派几百骑兵来寨墙下面转一圈,射几箭,扔几根火把,然后就退了。像是在试探,或者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粮草。”沈青甫在帅帐里分析,扇子点着舆图上的黑风口,“镇北侯的粮草从幽燕运过来,走这条路,过黑风口,再走三天到青石山。上次的粮草快吃完了,新粮草还没到。所以他们不敢打狠了,怕粮草接不上。”

林砚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默默算着。

“沈青甫,镇北侯到底还有多少人?”

沈青甫沉默了片刻,用扇子在舆图上点了几下。

“总兵力三万,绝大部分压在青石山前线,大约两万出头,剩下的分守幽燕各城和后勤补给线。”

两万出头对不到一千,二十倍。

“影三如果烧了黑风口的粮草呢?”林砚问。

沈青甫的扇子停了。

“那他们前线的两万人就没有补给,没有粮草,撑不了几天。但他们的兵力还在,人不会因为没饭吃就消失。他们会饿,会慌,会乱,但不会立刻死。”他看了霍知书一眼,“我们要等的,就是他们乱。”

林砚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没有再问。

夜里,林砚又失眠了。他躺在霍知书旁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脑子里全是影三走那天的背影——一瘸一拐的,左腿拖着,消失在夜色里。

“睡不着?”霍知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在想影三?”

“嗯。”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他不会有事的,他在安王府活了十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林砚转过头,看着霍知书的侧脸。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那些新添的伤疤。

“霍知书。”

“嗯?”

“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影三在安王府的时候杀过多少人。”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不用问,他在我们这里,不是杀手。”

林砚愣了一下:“那他是什么?”

霍知书想了想:“是家人。”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亮,没有一丝犹豫。他忽然明白了——霍知书从来不在乎影三的过去,他在乎的,是影三现在做了什么。

“睡吧。”霍知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膀,“明天还要打仗。”

林砚闭上眼。

可他还是睡不着。

第六天,影三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他带去的十个人,只回来了三个。抬着他的两个人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连滚带爬地冲进寨门,大喊:“刘伯!刘伯!”

林砚从火药棚子里跑出来,看见影三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他的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右腿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粮草……烧了……”影三看见霍知书,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快要散在风里,“黑风口的粮草……全烧了……”

霍知书蹲下来,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先别说话,刘伯来了。”

影三摇了摇头,继续说着:“镇北侯……从前线调了五千人去黑风口……但前线还有一万五……你们要小心……”

然后,闭上了眼睛。

“影三!”林砚蹲下来,声音在发抖。

“昏过去了。”刘伯挤过来,摸了摸影三的脉搏,“还有气,快抬进去!”

刘伯在药房里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林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忘朔蹲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叫。

霍知书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刘伯推开门出来了。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汗,可他的嘴角微微扬着:“没事了,虽然腿上的伤较深,但没伤到骨头。就是肩膀上的箭伤要养一阵子了,起码命是保住了。”

林砚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刘伯。”

“嗯?”

“他的腿……还能走路吗?”

刘伯沉默了片刻。

“能,但以后瘸得更厉害了。”

林砚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伯安慰他:“公子,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黑风口有三千守军,他带着十个人冲进去,烧了粮草,还活着回来——这是奇迹。”

林砚没有说话,越过刘伯走进去,在影三的床边坐下来。

影三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右腿被木板固定着,高高垫起。他的呼吸很慢,但很稳,随着呼吸胸口一起一伏。

“影三。”林砚轻声喊。

没有回应。

忘朔从林砚肩上飞起来,落在影三的枕边,歪着头看着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那天上午,霍知书召集所有将领开会。

“黑风口的粮草烧了。”霍知书站在沙盘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镇北侯从前线调了五千人去黑风口,但前线还有一万五。”

帐子里安静了,还有一万五,然而他们只有不到一千。

“不能硬打!”沈青甫道:“硬打是送死!”

“那怎么办?”有人追问。

霍知书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等。”他说,“他们没有粮草,一万五千张嘴,每天要吃饭。没有饭吃,他们撑不了几天。等他们饿,等他们乱,等他们自己垮。”

“如果他们不垮呢?”

“那就打。”霍知书抬起头,“但不是现在。”

没有人再说话。

那天下午,林砚去火药棚子继续做火药。影三的伤让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可他知道不能停,火药是他们的命。

“公子。”栓子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来。

林砚抬起头,看见栓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砚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可他几口就喝完了。

“栓子。”

“嗯?”

“你跟了将军多久了?”

栓子想了想:“三年多了。”

“那你打仗的时候没有想退缩过吗?”

栓子沉默了片刻。

“想过啊。”他说,“可我不能跑,将军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识字。我的命是将军的。”

林砚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栓子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说话结结巴巴,看见林砚像看见鬼。现在他长大了,脸上有了伤疤,说话不结巴了,眼神也稳了。

“栓子。”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不用打仗了,你想做什么?”

栓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种地。种玉米、红薯、土豆。再养几只鸡,娶个媳妇。”

林砚也笑了。

“好,到时候我帮你选地。”

栓子点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傍晚,镇北侯的营地里有了动静。

林砚站在寨墙上,看见那边的火把在乱晃,听见隐隐约约的喊声,像是在吵架。

“他们在分粮。”沈青甫站在林砚旁边,眯着眼看着那边,“粮草没了,剩下的粮食不够分,士兵在闹。”

“会打起来吗?”林砚问。

沈青甫想了想。

“不会,镇北侯不是一般人,他知道现在内讧就是找死,他一定会想办法稳住军心。”

“怎么稳?”

“要么突围,要么抢粮,要么再重新运粮,多的是办法”

林砚的心一紧。

“霍知书知道吗?”

“知道,已经安排了。”

到了夜里,林砚去看了影三。

影三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是睁开的。看见林砚进来,他的眼珠动了一下。

“公子。”

林砚在他旁边坐下。

“疼不疼?”

“不疼。”

“真的吗?”

影三沉默了一瞬:“有一点。”

林砚看着他,忽然问:“影三,你在黑风口,看见韩文昭了吗?”

影三的手微微攥紧了被角。

“看见了。”

“他还活着吗?”

影三沉默了很久。

“活着。”他说,“他被镇北侯关在黑风口的一个山洞里。我去的时候,想救他出来。他不肯。”

“为什么?”

“因为他的家眷在镇北侯手里,他跑了,他的家人就得死。”影三的声音很平静:“他在那里,他家人的性命就还能得到保障。”

林砚的手攥紧了衣角:“影三。”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影三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忘朔从林砚肩上飞起来,落在影三的枕边,歪着头看着他。

“它倒是认人。”

影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忘朔的头。忘朔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叫声。

“公子。”影三忽然说。

“嗯。”

“韩文昭让我带一句话。”

林砚抬起头。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早一点遇见你们。”影三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来世有机会,他愿为马前卒。”

林砚的鼻子一酸。

“他还说,镇北侯不是明主,但他跟了他这么多年,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走。读书人讲究忠义,他不能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

林砚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忘朔从枕边飞起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夜里,系统响了。

“宿主当前进度:48%。黑风口烧粮草成功,镇北侯补给线被切断,综合评定提升3%。距离最终目标(100%)还差52%。”

48%,还差52%。

林砚闭着眼睛,没有理会。今晚只想坐在这里,想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用命帮过他们的人。

韩文昭。

前朝探花。

镇北侯的军师。

一个知道什么是明主、却被忠义二字困住、最后选择与他的“主”一同沉没的读书人。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没有回头。

霍知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林砚把脸埋在霍知书胸口,手环过腰。

忘朔蹲在他们中间,被挤得咕了一声,但没有飞走。它抬起头,看了看霍知书,又看了看林砚,然后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远处,镇北大营的火光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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