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激战

影三回来的第五天,镇北侯的粮草又接上了。

霍承锦带着三百人在北边守了三天,截住了两批运粮队,烧了十几车粮食。可第四天,镇北侯派了重兵护送,整整两千骑兵押着粮车走山路,霍承锦只有三百人,不敢硬碰,眼睁睁看着粮车进了镇北大营。

“他们有粮了。”沈青甫在帅帐里说,脸色很沉,“虽然不多,但至少还能撑十天。”

霍知书看着舆图,手指在镇北侯大营的位置上敲了敲。镇北侯的大营扎在青石山以北十五里的一片高地上,四周挖了壕沟,竖了栅栏,易守难攻。强攻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兵力也不够。

“不能让他缓过来。”霍知书说,“他粮草不多,急着决战,我们就给他一个决战的机会。”

“怎么打?”霍承锦问。

霍知书的手指从青石山向北画了一条线,停在镇北侯大营南边五里的位置。

“明天,全军出寨,在这里列阵。他忍不住,一定会出来打。”

林砚看着舆图上的那个位置。青石山以北五里,一片开阔的平原,无险可守。霍知书要把一千二百人摆在平原上,正面迎战镇北侯的一万五千人。

“那是送死。”林砚说。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把一万五千人全拉出来,他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不敢打消耗战。他只会派一部分兵出来,想一口吃掉我们。只要我们能扛住第一波,他就会犹豫,他一犹豫,我们就有机会。”

林砚沉默了片刻。

“能扛住吗?”

霍知书没有回答。

林砚在火药棚子里清点剩下的火药罐,还有四十多个,他检查了每一个的引信和封口。寨墙上那三架抛石机已经架好了,射程两百步,是用来最后守寨的。

“公子。”栓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砚转过头,栓子站在门口,左臂还缠着白布,右手提着一把刀。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从眉梢划到颧骨。

“怎么还不睡?”林砚问。

“睡不着。”栓子走进来,在木箱上坐下,“公子,明天的仗,能赢吗?”

林砚沉默了片刻。

“能。”

栓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砚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磨刀石,递过去。“刀磨了吗?”

栓子接过磨刀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忘了。”

“现在磨。”

栓子低下头,开始磨刀。一下一下,磨得很慢,很仔细。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专注的脸上。

“栓子。”

“嗯?”

“明天,你跟紧将军。”

栓子抬起头。

“我在寨墙上。”林砚说,“你在他身边。”

栓子看着他,沉默着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霍知书就带着一千二百人出发了。

他穿着玄色铁甲,铠甲是铁片编缀而成,覆住胸口和肩背,不算太重,活动还算自如。林砚帮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退后一步,看着他在晨光里站得笔直。铁甲映着灰蒙蒙的天,冷得像一潭深水。

“霍知书。”林砚说。

霍知书转头看他。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霍知书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林砚肩上拍了拍,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队伍走了。

他们在青石山以北五里的平原上列阵。一千二百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阵型不大,但很整齐。霍知书骑马站在最前面,玄色铁甲,深青战袍,刀挂在腰间。

林砚站在寨墙上,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条深青色的线,贴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忘朔蹲在他肩上,羽毛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什么都看不清,人太小了,旗子也太小了。他只能看见那条线还在,没有散,没有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北边扬起了尘土,镇北侯出兵了。

六千骑兵,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过来。马蹄声隔着五里都能听见,闷闷的,如同滚过天边的雷。尘土遮天,连太阳都暗了。

战场上,霍知书举起手,身后的旗手挥动旗帜。弓弩手上前,蹲下,箭搭在弦上。骑兵拔刀,刀身在晨光里闪成一片。

镇北侯的骑兵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霍知书下令。

弓弩手一齐放箭,箭如飞蝗。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纷纷落马,后面的马收不住,踩上去,人仰马翻。可他们人太多了,箭射倒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再放!”

第二轮箭雨,又一批骑兵倒下,然而剩下的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

“骑兵,冲!”

霍知书策马冲了出去,一千二百人跟在后面,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两股骑兵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林砚站在寨墙上,看不见细节,只能看见那片深青色的线和那片黑色的潮水缠在一起。原先那条深青色的线在缩小,在变薄,却没有散。他能听见风中传来的喊杀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原本深青色的线已经变得很细了,可它还钉在那里。

战场上,霍知书被十几个镇北侯的骑兵围在中间。他的刀快,一刀砍倒一个,反手一刀又砍倒一个。可他们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铁甲挡住了几刀,刀锋划过胸甲,火星四溅。可铠甲护不住手臂,护不住腿。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刀柄滑腻腻的,快要握不住。他用右腿夹紧马腹,左手松开刀柄,在衣襟上擦了擦血,重新握住。

又一个骑兵冲上来,刀劈向他的脖子。霍知书低头躲过,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带出一捧血。那人从马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烂了。

“霍知书——!”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霍知书抬头。镇北侯站在北边的高地上,穿着金色的铠甲,身边围着几百个亲兵。他指着霍知书,对手下说了什么,又一队骑兵冲了下来。

这一队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们穿的是铁甲,骑的是高头大马,手里的刀比普通士兵的长一截。那是镇北侯的亲兵卫队,三百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霍知书身边的人已经不多了,一千二百人打到现在,死了三百多,伤了四百多。还能打的不到五百。霍承锦在左翼被缠住,冲不过来。影三在右翼,一瘸一拐,被几个士兵围攻。

栓子一直跟在霍知书身边,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只用右手握刀,砍翻了四五个敌人。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刀卷了刃,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新的,继续砍。

“将军,他们又来了!”栓子喊。

霍知书看见了那队铁甲骑兵,他没有退。

“跟紧我。”他说。

栓子点头。

铁甲骑兵冲进了阵中,他们的刀重,力气大,一刀下去,霍家军的士兵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霍知书迎上了最前面的那个——那人的刀比他的长一截,力气比他大,一刀砍下来,霍知书举刀格挡,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你就是霍知书?”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镇北侯说了,拿你的人头,赏金万两!”

他挥刀又砍,霍知书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铁甲过去,在肩甲上划出一道深痕。霍知书不退反进,一刀捅进那人的肋下,刀尖从后背穿出来。那人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从马上栽了下去。

可又有两个冲上来了。

霍知书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握刀,单手迎战。一刀,一刀,又一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可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靴子里全是血,滑得踩不住马镫。

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将军!”栓子冲过来,一刀砍翻了要补刀的那个骑兵。他把霍知书从地上扶起来,挡在他前面。

“栓子,让开。”

“不让!”

又一个骑兵冲上来,一刀砍在栓子的左肩上——就是之前受伤的那条胳膊。栓子闷哼一声,血喷出来,溅了霍知书一脸。可他没有退,右手握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

“栓子,让开!”霍知书的声音在发抖。

“不……”栓子的声音很轻,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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