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谷种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睡着。

他躺在张婶家那间狭小的厢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的画面——烧焦的房梁,干涸的血迹,妇人抱着孩子哭得嘶哑的声音,还有那些老人空洞的眼神。

霍知书的话也在他耳边转:“只要你能让这些百姓活下去,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要找的人。

林砚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他不是什么神仙,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丢到这个地方的倒霉鬼。他有系统,有任务,有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资源指引”——可这些东西,真的能帮到那些人吗?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系统。

“宿主有何疑问?”那道机械的声音立刻响起。

林砚已经习惯了它突然出现的方式,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吓到。

你说的任务,辅佐一个人成为帝王——具体要怎么做?

“任务目标:辅佐选定目标统一天下,登基为帝。任务进度以百分制计算。宿主每完成阶段性目标,系统将根据完成度给予资源指引。”

阶段性目标?比如?

“例如:为选定目标解决粮草危机,达成5%进度,系统将指引一处资源所在地,或提供作物种苗。”

林砚沉默了片刻。

粮草危机。

今天那些百姓被抢了粮种,春天就要到了,没有种子就没法播种,没法播种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会饿死人。这不是正好符合“粮草危机”吗?

如果我帮他解决这个问题,算不算完成阶段性目标?

“请宿主明确‘解决’的具体含义。”

林砚想了想:让他有种子可种,让这些百姓能活下去。

“若宿主能提供可种植的谷物种苗,使选定目标管辖范围内至少三个村庄恢复春耕,可视为完成5%进度。”

三个村庄。

林砚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今天那个村子算一个,还有附近几个村子,肯定也需要。如果能弄到足够的种子——

我怎么才能拿到种苗?

“宿主完成目标后,系统将自动指引资源所在地。首次任务,系统可提供预支选项:宿主可选择先获得种苗,完成任务后扣除相应进度。”

林砚愣了一下。

还能预支?

“仅限首次,作为新手福利。”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房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预支种苗,完成任务,扣除进度——听起来很合理。但问题是,这些种苗从哪儿来?怎么拿出来?怎么解释?

他不可能凭空变出几袋粮食。

“种苗将以合理方式出现在宿主附近,宿主可自行寻找理由解释来源。”

林砚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想了想:我选预支。要多少种苗才能让三个村子恢复春耕?

“根据当前世界种植水平,三个村庄约需谷种二百四十斤。系统将于明日卯时,在宿主所在村庄外五里处的土地庙中放置二百四十斤谷种。请宿主自行前往取用。”

林砚怔了怔。

土地庙。

他想起自己刚来时掉下去的那个山谷,也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现在系统又把种苗放在土地庙里——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他没来得及问,系统已经没了声音。

林砚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林砚起床时,张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林公子醒了?”她探出头来,“早饭马上好,您先洗把脸。”

林砚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里,就着水缸里的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直起身,看见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样农具——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还有一个破旧的簸箕。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锄头看了看。

锄头的木柄已经磨得光滑,铁刃上满是锈迹,刃口卷了边,明显用了很多年。他试着掂了掂,分量倒是合适。

“那是隔壁老陈家的。”张婶端着粥出来,看见他在看锄头,叹了口气,“老陈去年被拉了壮丁,到现在没回来,他婆娘一个人带着三个娃,哪有力气种地。这锄头就扔这儿,怕是今年也用不上了。”

林砚把锄头放回原处,没有说话。

吃完饭,他问张婶:“霍将军今天在哪儿?”

“将军一早去军营了。”张婶说,“说是要调粮,给那几个村的百姓凑种子。公子找他有事?”

林砚点点头:“有点事。”

他出门往北走。

昨天霍知书说过,军营在城北,离这儿不远。林砚沿着土路走了两刻钟,果然看见一片营帐,扎在开阔的平地上。营帐周围扎着木栅栏,门口有士兵把守,看见他来,远远就举起了长矛。

“站住!什么人?”

“我找霍将军。”林砚说,“我叫林砚。”

那士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露出恍然的神情:“是、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公子?”

林砚:“……”

看来他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将军在里头!”士兵连忙让开路,“您请进,我给您带路!”

林砚跟着他往里走。军营里比他想象的要整齐,帐篷扎得规规矩矩,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士兵们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擦拭兵器,看见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霍知书站在一处空地上,正跟几个将领说着什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皮带,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晨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将军。”带路的士兵喊了一声,“林公子找您。”

霍知书转过头来,看见林砚,眼睛微微一亮。

他朝那几个将领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朝林砚走过来。

“怎么来了?”他问,目光在林砚脸上转了一圈,“昨晚没睡好?”

林砚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眼睛下面青的。”霍知书说,语气淡淡的,但林砚听得出来,那是关心的意思。

他揉了揉眼睛,没接这个话茬,直接说正事:“我有事跟你说。”

霍知书看着他,点了点头:“走,去帐子里说。”

霍知书的营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简易的床榻,一张矮桌,几个木箱,墙上挂着一副弓箭和一柄长刀。矮桌上摊着几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

“坐。”霍知书说,自己在矮桌旁坐下。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昨天说,要凑粮种给那几个村子。”

霍知书点头:“已经派人去调了,但……不太够。”

“差多少?”

“城东三个村,加上附近另外两个,一共五个村子遭了灾。”霍知书说,眉头微皱,“按每户需要十斤种子算,至少要四五百斤。库房里能调出来的,不到二百斤。”

林砚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能弄到二百四十斤谷种呢?”

霍知书抬眸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和昨天一样——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什么?”

“谷种。”林砚说,“二百四十斤,够三个村子种了。”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帐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士兵操练的喊声,远远地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从哪儿弄?”霍知书终于开口。

林砚早就想好了说辞。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做了一个梦。”他说,声音平静,“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告诉我在村外五里处的土地庙里,有我要的东西。”

霍知书的眼睛微微眯起。

“梦?”

“我知道你不信。”林砚迎上他的视线,“但我没有别的解释。如果你愿意,可以派人跟我去看看。如果没有,就当我说胡话。”

霍知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林砚看得分明——不是嘲讽,不是怀疑,而是某种……纵容。

“我信。”他说。

林砚愣了一下:“你信?”

“我说过,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就信了。”霍知书站起身,“走吧,带我去看看你说的土地庙。”

林砚跟着他站起来,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人,信得也太容易了。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跟着霍知书走出营帐。

霍知书叫了十来个士兵,加上沈青甫,一行人骑马往村外走。林砚还是坐在霍知书身后,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掠去。

五里路,骑马不到一刻钟。

那是一座很小的土地庙,比林砚掉下来时见到的那座还要破败。庙门歪斜着,屋顶塌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庙前长满了荒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霍知书勒住马,看向林砚。

林砚跳下马,朝土地庙走去。

他不知道系统说的“放置”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谷种,不知道如果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解释——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照亮了庙里的昏暗。

地上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码得整整齐齐。

林砚站在那里,愣了片刻,然后蹲下身,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系绳。

金黄色的谷粒露出来,饱满,干燥,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粮食香气。

“真的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知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些麻袋,眼底有光芒闪过。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谷子,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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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谷种。”他说,声音有些低沉,“比我库房里的那些还好。”

林砚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都太超现实了——系统,任务,凭空出现的谷种,还有这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霍知书站起身,看向他。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就那么看着林砚,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林砚。”他说。

林砚抬头看他。

“你说你是从别处来的。”霍知书说,声音很轻,“别处,是什么样的地方?”

林砚沉默了片刻。

“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他说,“一个不会有人被抢走粮种、不会有人被拉壮丁、不会有人抱着孩子哭的地方。”

霍知书没有说话。

“但那地方,也有别的问题。”林砚继续说,“太忙了,太快了,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

霍知书听着,忽然伸出手,落在他肩上。

和昨天一样,那只手很大,很烫,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

“那你就留在这儿。”他说。

林砚抬眸看他。

“留在这儿,”霍知书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慢慢喘气。”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被那只手按着肩膀,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阳光从破庙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金灿灿的,像一地的谷粒。

外面传来沈青甫的声音:“将军,这些谷种怎么运回去?”

霍知书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叫人来搬。”他说,“先给城东那三个村送去。”

士兵们应声,开始忙碌起来。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麻袋,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看着霍知书站在庙外,迎着阳光,像一尊雕塑。

他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土地爷是管一方水土的,认生人,也认熟人。

这座破庙里,真的有土地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好像真的开始“认”这个地方了。

谷种运回村子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砚不知道是谁传的,但等他跟着队伍回到村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盯着那些麻袋,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是谷种?”

“这么多!够种多少地啊!”

“听说是林公子变出来的!”

“什么林公子,那是神仙!”

林砚听见这些话,脚步顿了顿。

霍知书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习惯就好。”

林砚看了他一眼。

霍知书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嘴角却微微扬着。

那些百姓看见霍知书,纷纷跪下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将军”“青天大老爷”。霍知书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声音沉而稳:“谷种是林公子找来的。要谢,就谢他。”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林砚。

林砚站在那儿,被那些目光看着——感激的、敬畏的、好奇的,还有一些老太太,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子!”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林砚循声看去,是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个孩子,挤到前面来。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公子,您救了我们一家!娃他爹去年被拉走,到现在没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要是没有种子,今年可怎么活……”

她说着就要跪下,林砚连忙伸手扶住她。

“别这样。”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做了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旁边一个老人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公子不知道,这世道,一粒种子就是一条命!您给了种子,就是给了我们活路!”

林砚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泛红的眼眶,那些干裂的嘴唇,那些满是老茧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也是老师,也教过很多这样的孩子,也见过很多这样的百姓。他们总是说,人活着,要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间屋住。能做到这些,就是太平盛世。

可眼前这些人,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会好起来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有了种子,种下地,秋天就有收成。会好起来的。”

那些人看着他,像看着某种希望。

林砚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慌,移开视线,正好对上霍知书的目光。

霍知书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林砚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赞许,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怕摔碎的东西。

那天晚上,村子里燃起了篝火。

百姓们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拿出来,煮了一大锅粥,又烤了几个杂面饼子,非要请霍知书和林砚吃饭。霍知书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林砚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看着火光跳动,映在那些人的脸上。

他们在笑。

死了人,被抢了粮,绝望过,哭过——可现在,他们围着篝火,在笑。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野花,递到林砚面前。

“给神仙哥哥。”她说,眼睛亮亮的。

林砚愣了一下,接过那朵花。

是很普通的小野花,黄色的,五个瓣,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花瓣有点蔫了,显然是被攥了很久。

“谢谢。”他说。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然后跑开了。

林砚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第一次?”

霍知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砚转头看他。

霍知书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正看着他。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被人这样看。”霍知书说,“像看神仙一样。”

林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以前……我只是个老师。”他说,“教学生读书,做实验,偶尔帮他们修修桌椅。没人把我当神仙。”

霍知书听着,没有说话。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消失在夜空里。

“老师是什么?”霍知书忽然问。

林砚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可能没有“老师”这个说法。

“就是……教人读书识字的。”他说,“我教的是化学,就是研究东西怎么变的东西。比如木头烧了变成灰,铁生了锈变成红色粉末,这些都算。”

霍知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你懂这些?”

“懂一点。”林砚说,“我父母也教这个,从小耳濡目染。”

霍知书没有追问“父母”的事,只是点了点头。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霍知书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着。

“难怪能弄来谷种。”他说。

林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霍知书不信那个“梦”的说辞,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接受了,像接受林砚从天而降一样,毫无保留地接受了。

“霍知书。”林砚忽然开口。

霍知书挑眉看他。

“你就不好奇吗?”林砚问,“我到底是什么人,从哪儿来,这些东西是怎么弄来的?”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好奇。”他说。

“那你怎么不问?”

霍知书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

林砚愣住了。

这个人……就这样把一切都交给他了?不问来历,不问手段,不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这样信了?

“林砚。”霍知书忽然说。

“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霍知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我娘说,身上长朱砂痣的人,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投胎的。”

林砚摸了摸颈侧那颗痣,点头。

“我猜,”霍知书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前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林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飞向夜空,像一群萤火虫。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着风声,飘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送的花。

低头看,那朵小黄花还攥在手里,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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