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枭

谷种发下去第三天,天落雨了。

开春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像牛毛一样飘下来,落在干涸的田野上,渗进龟裂的泥土里。林砚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百姓冒雨在地里忙活——撒种的撒种,覆土的覆土,连几岁的娃娃都跟在大人身后,用小手把土疙瘩捏碎。

“这场雨来得及时。”沈青甫站在他旁边,撑着把油纸伞,“再晚几天,种子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雨落在他们的蓑衣上,落在他们佝偻的背上,落在他们满是泥泞的手上。没有人躲雨,没有人喊累,他们只是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希望种进土里。

“公子。”沈青甫忽然开口,“您那个梦,做得可真巧。”

林砚转头看他。

沈青甫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能看穿人心里所有的秘密。

“巧吗?”林砚说。

“巧。”沈青甫点头,“将军被困山谷,您就从天而降。百姓没了粮种,您就梦见土地爷。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军师想说什么?”

沈青甫笑了笑,把伞往林砚这边倾了倾,遮住飘进来的雨丝。

“我想说,公子不必担心。”他压低声音,“不管您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有那些本事——在将军这儿,您都是安全的。”

林砚没有说话。

“将军那个人,您可能还不了解。”沈青甫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田野里那个挺拔的身影上,“他看着冷,看着硬,心却是热的。他认准的人,拿命护。”

林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霍知书站在地头,正跟几个老农说着什么。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锋利的轮廓流下来,滑过下颌,滴在衣襟上。那几个老农说着说着,忽然跪了下来,霍知书弯腰把他们扶起,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对我也是这样吗?”林砚问。

沈青甫看他一眼,笑了。

“公子觉得呢?”

林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在雨里俯身扶起那些老人,看着他低声说着什么,看着那些老人抹着眼泪点头。

雨越下越大,田野里的人渐渐散了。

霍知书朝这边走来,步子迈得很大,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裳往下淌。走到近前,他先看了林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沈青甫。

“说什么呢?”

“说这雨下得好。”沈青甫笑眯眯的,“说公子是福星。”

霍知书没接话,只是看着林砚。

“淋雨了?”他问。

林砚摇头:“有伞。”

霍知书点点头,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凉意,可隔着衣料,林砚还是感觉到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热的,像这个人身上永远烧着一团火。

“走,回去。”霍知书说,“别着凉。”

林砚跟着他往回走。

雨落在他们周围,沙沙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脚下的泥路被踩得稀烂,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霍知书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速度。

“种子都发下去了?”林砚问。

“嗯。”霍知书说,“五个村,一家不少。”

“够吗?”

霍知书顿了顿脚步,转头看他。

“你问的是种子,还是别的?”

林砚愣了一下。

霍知书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滑过眼睑,像是泪。

“种子够。”他说,“别的东西……慢慢来。”

林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霍知书说的“别的东西”是什么——是农具,是耕牛,是肥料,是灌溉,是太多太多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他想起系统说的那些资源——铁矿,红薯,土豆,大麦。如果都能弄来,如果都能像种子一样,一点点变出来——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别想太多。”霍知书说,“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那不算什么,想说那只是开始,想说还有更多可以做的——

但霍知书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林砚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有秘密,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还有很多没说的东西——可他只是不说,不问,只是这样走在他旁边,用那种带着温度的目光看着他。

像是等他自己开口。

像是等他自己,愿意把一切都交出来。

那天晚上,林砚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土地庙,不是外公,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黑漆漆的山洞,潮湿阴冷,岩壁上闪着暗红色的光。有人在凿石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洞窟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铁矿。”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张婶家的厢房里,窗外还是黑的,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啪嗒,啪嗒。

“宿主已完成首次任务,进度达5%。系统将指引第一处资源所在地——铁矿。位置:距此地三十里外的青石山。请宿主前往查收。”

铁矿。

林砚躺在那儿,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心跳得有些快。

青石山。他记得栓子说过,那是一座荒山,光秃秃的,什么也不长。如果那里真的有铁矿——

如果能把这些铁挖出来,打成兵器,霍家军的装备就能换一遍。那些用了几年的破刀烂甲,就能换成新的。再上阵,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林砚去找霍知书。

霍知书正在军营里和几个将领议事,听见林砚来了,直接让士兵把他带进来。那几个将领看见林砚,目光都有些复杂——谷种的事已经传遍了,现在整个霍家军都知道,将军身边多了个能“通神”的公子。

“有事?”霍知书问。

林砚点头:“借一步说话。”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那几个将领退下。

帐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吧。”霍知书在矮桌旁坐下,示意林砚也坐。

林砚没有坐,只是站在那儿,斟酌着措辞。

“我昨晚又做梦了。”

霍知书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梦见什么?”

“一座山。”林砚说,“青石山。”

霍知书的眼睛眯了起来。

青石山他当然知道——离这儿三十里,光秃秃的,什么也不长。他在那儿打过仗,也派人勘察过,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没有任何价值。

“梦见什么了?”他问。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铁矿。”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霍知书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的皮肉,看清里面所有的东西。

“你说什么?”

“青石山下,有铁矿。”林砚说,“如果你派人去挖,能挖出铁来。”

霍知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相信,不会接话——

“你确定?”

林砚点头。

霍知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得林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皂角香,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这个人,这几天一定也没睡好。

“林砚。”霍知书低声说,“你知道铁矿意味着什么吗?”

林砚知道。

在这个时代,铁就是兵器,兵器就是命。谁有更多的铁,谁就能造更多的刀剑箭矢,谁就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杀死更多的敌人。

“知道。”他说。

霍知书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狂喜,还有某种林砚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如果真的有……”霍知书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林砚,你就是我霍家军的恩人。”

林砚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只是……做了个梦。”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烫,烫得林砚有些受不住,移开了视线。

“什么时候去?”他问。

“现在。”霍知书说,“我亲自带人去。”

青石山离营地三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林砚还是坐在霍知书身后,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脸埋在霍知书背上,避开那些灌进眼睛的风,鼻尖抵着那人的衣裳,能闻到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三十里路,很快就到了。

青石山果然像栓子说的那样——光秃秃的,什么也不长。满山都是灰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也是石头,被水冲得圆润些,像一个个灰色的蛋。

“就是这儿?”霍知书问。

林砚跳下马,站在山脚下,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系统只说青石山,没说具体位置。他只能靠感觉——

“宿主需自行寻找。铁矿位于山体内部,需挖掘进入。”

林砚睁开眼,看向那座山。

“要挖。”他说,“在山里头。”

霍知书没有犹豫,直接吩咐带来的士兵:“散开,找找有没有山洞,或者能开挖的地方。”

士兵们散开,在山脚下一寸一寸地搜索。

林砚也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石头。灰白色的,有些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锈——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铁矿的迹象。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带红纹的石头,仔细看了看。

“这是铁矿石吗?”他问系统。

“此为含铁岩石,但品位较低。高品位铁矿位于山体深处,需挖掘进入。”

林砚放下石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水流,从地底下传上来,若有若无。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

“公子?”栓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您怎么了?”

“这儿有声音。”林砚说。

栓子侧耳听了听,摇头:“没有啊,什么也没有。”

林砚没有理他,只是蹲下身,把耳朵贴在一块大石头上。

这回听清了——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流,而是某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运转。

“就是这儿。”他站起身,“下面有东西。”

栓子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块石头,也学着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忽然瞪大眼睛。

“真、真有声音!”

很快,士兵们围了过来,霍知书也到了。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上石头,听了很久,然后站起身,看向林砚。

那目光复杂极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

“是空的。”他说,“下面有空洞。”

林砚没有说话。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重,压得林砚的肩微微一沉。可那温度依旧是烫的,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他骨子里。

“林砚。”霍知书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在那座灰白色的山上,照在那些士兵惊愕的脸上。

“我说过。”他说,“我不知道。”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反正你在这儿。”

他收回手,转身吩咐士兵:“在这儿做个记号,回去调人,准备开挖。”

士兵们应声,忙碌起来。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在阳光下指挥若定,看着那些士兵对他言听计从——

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改变了。

那天傍晚,回程的路上,林砚捡到了一只鸟。

那是一只猫头鹰的雏鸟,小小一只,羽毛还没长全,灰扑扑的,缩在路边的草丛里,瑟瑟发抖。它的一只翅膀耷拉着,像是受了伤,看见林砚走近,发出微弱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

“这是什么?”霍知书勒住马,低头看。

“猫头鹰。”林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鸟捧起来。

小鸟在他掌心里抖得厉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盯着他看,一眨不眨。

“受伤了。”林砚说,“可能从窝里掉下来了。”

霍知书看着那只小鸟,又看着林砚小心翼翼捧着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想养?”

林砚抬头看他,有些犹豫。

他知道这是行军打仗的时候,养一只鸟是累赘。可这只小鸟在他掌心里,那么小,那么弱,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认定了什么——

“养。”霍知书说,不等他回答,“回去让刘伯看看,能不能治。”

林砚愣了一下。

“可以养?”

霍知书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喜欢就养。”

林砚捧着那只小鸟,看着那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暮色里,站在那些士兵好奇的目光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看着那个人策马走近,低头看他的手心,然后说——

你喜欢就养。

回去的路上,那只小鸟一直窝在林砚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偶尔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叫声。林砚用衣襟拢着它,怕它着凉,又怕闷着它,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宝贝。

霍知书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给它起个名?”他忽然问。

林砚想了想。

“忘朔。”他说。

霍知书挑眉:“忘朔?”

“忘了来处。”林砚低头看着那只小鸟,“它从哪儿来的,忘了也好。”

霍知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暮色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捧着那只小鸟的手上。

“林砚。”他忽然说。

林砚抬头。

“你也是吗?”霍知书问,“忘了来处?”

林砚沉默了片刻。

“没忘。”他说,“但回不去了。”

霍知书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就留下。”他说。

又是这句话。

林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鸟,没有说话。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远处传来狗叫声,炊烟袅袅,村庄就在前面。

忘朔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叫声,像是饿了。

林砚拢了拢衣襟,把它裹得更紧些。

留下。

那就留下吧。

那天晚上,林砚用破布给忘朔做了个窝,放在自己床头。刘伯来看过,说翅膀只是扭伤,养养就好,又留了些药粉,让林砚每天给它敷上。

忘朔窝在布窝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林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林砚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公。

小时候,外公也养过一只猫头鹰,是捡来的,养了几年,后来放归山林。外公说,猫头鹰认家,养熟了就不肯走。

认家。

他摸了摸颈侧那颗小红痣,忽然笑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远远的,像是呼应着忘朔的梦呓。

林砚躺下来,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听着忘朔细微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铁矿,不是土地庙,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年轻,英俊,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那人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半块玉珏,抬起头,看向远方。

目光所及之处,是灯火通明的村庄。

那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林砚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忘朔的布窝上。忘朔醒了,正歪着头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早。”林砚轻声说。

忘朔叫了一声,像在回应。

林砚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绒毛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林公子,将军来了!”

林砚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霍知书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跟张婶说着什么。晨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微微扬起嘴角。

“走。”他说,“带你去看看,青石山挖出了什么。”

林砚跟着他往外走。

忘朔在屋里叫了一声,细细的,像是不舍。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晨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

那个人走在他旁边,步子稳而慢,像在等他。

像在等一个,愿意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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