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中火

青石山变了模样。

林砚站在山脚下,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几乎认不出这是五天前那座荒凉的石山。

山脚被挖开一个大口子,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一样,露出里头深褐色的岩层。几十个民夫轮班干活,铁钎、铁锤、锄头、簸箕,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从洞口往外挑碎石,有人往深处挖,有人把挖出来的矿石装进麻袋,堆在一旁等着运走。

霍知书站在洞口,正跟几个工头说话。他背对着林砚,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姿站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

“林公子来了!”

栓子眼尖,第一个看见他,扔下手里的铁钎就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公子快看!咱们挖出好东西了!”

林砚跟着他往洞口走。

越靠近,那股混杂着泥土、铁锈和汗水的气味就越浓。他站在洞口往里看,黑漆漆的,只能看见深处有火把的光,一晃一晃,像萤火虫。

“昨天挖到矿脉了。”霍知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刘伯看过,说是上好的铁石,炼出来能打最好的刀。”

林砚转头看他。

霍知书的脸上沾着灰,衣袍上也溅了许多泥点子,看着有些狼狈。可他眼底的光芒,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看见希望的光,一种知道未来会更好的光。

“恭喜。”林砚说。

霍知书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我恭喜你,是你恭喜我。”他说,声音很低,“林砚,这是你给的。”

林砚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他给的,是系统给的,是那个莫名其妙选中他的东西给的。他只是个传话的,一个中间人,一个——

“在想什么?”

霍知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抬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想……”他顿了顿,“这些铁,能打多少兵器。”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够霍家军换一遍。”他说,“剩下的,还能给百姓打农具。”

林砚愣了一下。

农具?

“你想打农具?”

霍知书点头:“地要种,人要活。光有刀枪没用,还得有粮食。”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人,想着的不只是打仗,不只是争天下。他还想着那些百姓,想着那些被抢了粮种的人,想着那些用破锄头种地的人——

“霍知书。”他忽然开口。

霍知书挑眉看他。

“你是个好人。”林砚说。

霍知书愣了愣,然后失笑。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柔软。

“林砚,”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林砚没有问他别人是怎么说他的。他能猜到——杀神,冷面将军,活阎王。这些词,他听栓子嘀咕过,也听那些百姓敬畏地提起过。

可他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

这个人,会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老人,会从军粮里匀出种子给百姓,会用刚挖出来的铁矿打农具——

“走吧。”霍知书说,打断了他的思绪,“带你进去看看。”

他转身往洞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伸出手。

林砚看着那只手——宽大,粗糙,掌心沾着灰,指节上有老茧。

他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立刻握紧,掌心滚烫,带着薄汗,握住他的,像握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洞里很黑,只有火把的光。

林砚跟着霍知书往里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洞壁,偶尔有水滴落下来,冰凉凉的,砸在脸上。

霍知书走在他前面,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很稳。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的洞窟,比外面要高得多,也宽得多。洞壁上插着七八根火把,把整个洞窟照得通亮。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深处那一整面墙——

暗红色的岩层,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沉睡的火。

“这就是矿脉。”霍知书说,声音在洞窟里回荡。

林砚走近,伸手摸了摸那面岩壁。

触感冰凉,坚硬,粗糙。可他知道,这冰凉坚硬的石头里,藏着能烧出烈火的东西。

“炼出来是什么样?”他问。

霍知书走到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那面岩壁。

“红的。”他说,“烧红了,就能打成想要的形状。刀,枪,箭头,还有锄头,犁头,镰刀。”

他说着,转头看向林砚。

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着,像两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林砚。”

“嗯?”

“有了这些铁,”他说,“我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两簇火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我知道。”他说。

霍知书没有再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面暗红色的岩壁前,站在那些跳动的火光里,看着林砚,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砚以为他要说什么——

“走。”他忽然说,“出去吧,这里闷。”

他牵着林砚的手,转身往外走。

林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洞里很暗,只有远处洞口透进来的光,微弱而遥远。

可那只手是热的,滚烫的,像一团火,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那天晚上,林砚回到张婶家,发现忘朔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院子——厢房,灶房,柴堆,甚至水缸后面——都没有。张婶也跟着找,一边找一边念叨:“这小东西,翅膀还没好全呢,能跑哪儿去……”

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忽然有些慌。

忘朔那么小,那么弱,翅膀还有伤。要是掉进哪个沟里,要是被野猫叼走,要是——

“咕。”

一声细微的叫声从头顶传来。

林砚抬头,借着月光,看见屋檐上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忘朔。

它歪着头,看着林砚,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黑珍珠。

“忘朔?”林砚轻声喊,“下来。”

忘朔没有动,只是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林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它,忽然笑了。

“翅膀好了?”他问,“想飞了?”

忘朔扑棱了一下翅膀,从屋檐上跳下来——不是飞,是跳,落在林砚肩头,稳稳地蹲住了。

林砚偏头看它,它也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一眨不眨。

“你呀。”林砚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忘朔发出满足的叫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张婶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这小东西,认主呢。”

认主。

林砚想起外公说过的话——猫头鹰认家,养熟了就不肯走。

他看着肩上的忘朔,月光落在它灰扑扑的羽毛上,落在它亮晶晶的眼睛里。

“好。”他轻声说,“那就不走了。”

忘朔像是听懂了,又叫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颈侧,蹭了蹭那颗小红痣的位置。

痒痒的,暖暖的。

林砚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夜风里,肩上蹲着一只小小鸟,忽然觉得——

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越来越像家了。

同一片月光下,三百里外的安王府,有人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人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身量很高,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影十七。”

身后传来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眼。

“王爷有令。”来人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让你去一趟青石山。”

影十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青石山。他听说过那个地方——霍知书的地盘,最近不知怎么,忽然热闹起来。

“做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探探那边在搞什么。”来人说,“听说霍知书在那边挖东西,挖得很起劲。王爷想知道,他挖的是什么。”

影十七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来人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窗外的月光落在影十七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沉默的脸。五官很英俊,却因为太过沉闷而显得毫无生气,像一尊没有雕刻完成的石像。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青石山,三百里外,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里的人,过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个村子,那个他上次路过时远远望见的村子——灯火通明,炊烟袅袅,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林砚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披衣出门,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都在抬头往上看。张婶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锅铲,仰着脖子,一脸稀奇。

“怎么了?”林砚走过去。

“公子快看!”栓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屋顶,“您那只鸟,那只鸟——”

林砚抬头,看见忘朔蹲在屋檐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是一只老鼠。

死的,不大,被忘朔叼在嘴里,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

“它、它抓老鼠!”栓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公子,您这鸟会抓老鼠!”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朔歪着头看他,像是在邀功,叼着老鼠扑棱了两下翅膀,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把那只死老鼠往他嘴边送。

“……”林砚往后躲了躲,“不用,你自己吃。”

忘朔歪着头,像是听不懂,又往前递了递。

周围的村民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张婶笑得锅铲都拿不稳,栓子笑得直拍大腿,连那几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士兵,都咧开了嘴。

“公子,它这是孝敬您呢!”

“对对对,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您!”

林砚哭笑不得,看着肩上那只一脸无辜的小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咕。”忘朔叫了一声,又把老鼠往前递了递。

“你自己吃。”林砚只好又说了一遍,伸手轻轻推了推它的脑袋,“真的,你自己吃。”

忘朔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像是终于听懂了,叼着老鼠跳下他的肩,蹲在地上,开始享用它的早餐。

林砚看着它,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小东西,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林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霍知书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刀,显然是刚从军营过来。目光先在林砚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上那只正在吃老鼠的忘朔身上。

“它抓的?”

林砚点头。

霍知书看着忘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鸟。”他说。

忘朔像是听懂了一样,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吃。

林砚忍不住笑了。

霍知书看着他的笑容,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走。”他说,“有事跟你说。”

林砚跟着他走出院子。

两人沿着村外的土路慢慢走着,忘朔不知何时吃完了老鼠,扑棱着翅膀追上来,落在林砚肩上,稳稳蹲好。

“它倒黏你。”霍知书看了一眼。

林砚偏头看了看肩上的忘朔,笑了笑。

“可能是觉得我会养它吧。”

霍知书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铁矿的事,瞒不住了。”

林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消息传出去了?”

霍知书点头:“我的人发现,最近有生面孔在青石山附近转悠。虽然还没摸清咱们挖的是什么,但迟早会知道。”

林砚沉默了片刻。

“是谁的人?”

“还不知道。”霍知书说,“但八成是安王。”

安王。

林砚想起那个名字——沈青甫提过,霍知书也提过。那个躲在暗处,到处给霍知书使绊子的人。

“他会做什么?”他问。

霍知书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抢,或者毁。”

林砚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矿,那些好不容易挖出来的矿石,那些能打成兵器、农具、能让人活下去的铁——可能会被抢走,被毁掉。

“能防住吗?”

霍知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看着那片刚刚长出嫩苗的田野,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百姓,看着远处青石山的方向。

“能。”他说。

林砚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那种表情——不是担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冷、更硬、更像刀锋的东西。

“霍知书。”

霍知书转头看他。

“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林砚说,“告诉我。”

霍知书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砚,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清润的眼睛,看着那张温和却坚定的脸,忽然伸出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重,很烫,压得他肩微微一沉。

“林砚。”霍知书低声说,“你已经做了很多。”

林砚摇头。

“还不够。”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风声,吹动田野里的嫩苗,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话。忘朔在林砚肩上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叫声。

“好。”霍知书忽然说,“如果有需要,我告诉你。”

林砚点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条土路上,站在那些新长出的嫩苗旁边,站在那片刚刚有了生机的田野里。

肩上的忘朔忽然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朝天上飞去。

林砚抬头,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蓝天里。

“它去哪儿?”霍知书问。

林砚摇头。

可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忘朔不是走了。

它是去看了。

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那些正在靠近的危险,看那些他们还不知道的事。

因为猫头鹰认家。

认了家,就会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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