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箭

忘朔飞走之后,一整天没有回来。

林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从早晨看到傍晚,脖子都酸了,还是没有看见那个灰色的小点。

“公子别担心。”张婶端着晚饭出来,“那鸟灵性着呢,丢不了。”

林砚接过饭碗,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

他知道忘朔灵性,知道它不会丢。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万一飞得太远,万一遇着老鹰,万一被人用箭射下来——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林砚转头,看见他站在暮色里,身后跟着几个士兵,神色比平时凝重几分。

“怎么了?”

霍知书走进院子,压低声音:“探子来报,安王的人已经到了。”

林砚的心一沉。

“在哪儿?”

“青石山附近。”霍知书说,“具体人数不明,但至少有三拨人,分别在三个方向盯着。”

林砚沉默了片刻。

“他们知道挖出什么了?”

霍知书摇头:“应该还不知道。但瞒不了多久。”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依旧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慌乱。

“你打算怎么办?”

“等。”霍知书说,“等他们先动。”

林砚愣了一下。

“等?”

“现在动手,打草惊蛇。”霍知书说,“让他们先动,才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有多少人,背后还有没有别的。”

林砚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怕吗?当然怕。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不是士兵,不是将领,没见过真正的厮杀,没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可他想起那些百姓,想起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想起那座暗红色的矿脉——

“怕。”他说,“但该来的总会来。”

霍知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又落在林砚肩上。

“我会护着你。”他说。

那只手很重,很烫,像誓言。

那天晚上,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忘朔还是没有回来。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只有风在呼呼地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静得让人心慌。

林砚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安王的人会做什么?会直接打进来吗?会放火烧山吗?会伤害那些百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地方,这些人,这些刚种下去的种子,这座刚挖出来的铁矿——他不想让任何人毁掉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个山洞,暗红色的岩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可这回不一样——岩壁上出现了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轰然倒塌。

烟尘散去,有人站在废墟里。

那人很年轻,穿着黑色的衣服,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手里攥着半块玉珏,抬起头,看向林砚。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羡慕,像是渴望,又像是……

痛苦。

林砚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他坐起身,发现枕边多了什么东西。

灰扑扑的,小小一只。

忘朔。

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窝在他枕边,闭着眼睡觉,胸脯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林砚愣住了。

他轻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忘朔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是他,发出细细的叫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林砚笑了。

这小东西,总算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炊烟袅袅,飘出一股粥香。林砚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不管外面有多少危险,至少这一刻,是安宁的。

“咕。”

忘朔不知何时醒了,飞出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林砚偏头看它,忽然发现它脚上沾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抬起忘朔的脚,仔细看——是一小片红褐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

血迹?

林砚的心猛地一紧。

他仔细检查忘朔全身,没有发现伤口。那这血迹是从哪儿来的?

“公子,吃饭了!”张婶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

林砚应了一声,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看着忘朔,忘朔也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三天后,那些暗处的人终于动了。

不是打,不是抢,而是用一种更阴损的方式——

他们往水源里投了毒。

林砚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他跑出去,看见村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躺在地上抽搐,嘴角吐着白沫。

“怎么了?!”他抓住一个跑过的人。

“水、水里有毒!”那人脸色煞白,“喝了水的人都倒了!”

林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条河——那条沈青甫说过,三年前没人敢喝的河。去年霍知书派人淘干净了,今年才开始重新用。可现在——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林砚循声看去,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士兵,正在指挥救人。他的脸色很沉,眼底却烧着火。

“来帮忙!”

林砚跑过去。

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孩子脸色青紫,嘴唇发黑,已经没了气息。

林砚蹲下身,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凉的。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让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挤进人群。他背着药箱,面容清瘦,眼神却很亮。

刘伯。

霍家军的神医。

刘伯蹲下来,翻了翻那孩子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摇了摇头。

“晚了。”他说,“毒性太猛,半个时辰内没救,就救不回来了。”

那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哭,扑在孩子身上,哭得几乎晕过去。

林砚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青紫的脸,看着那妇人撕心裂肺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抱着父亲的遗体时,也是这么哭的。

“能救活的人呢?”霍知书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像冰。

刘伯起身,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这几个还有救。快,烧开水,越多越好,再去找绿豆,甘草,有的话赶紧拿来。”

士兵们立刻散开去准备。

林砚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毒。水源。中毒。

他想起自己学过的东西——化学,药理,提取植物有效成分。他记得一些解毒的方法,记得一些可以催吐的东西,记得——

“林砚。”

霍知书的手落在他肩上。

林砚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他承受不住,又像是相信他一定能承受住。

“别多想。”霍知书说,“你能做的已经做了。”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不。

还不够。

他转身往外跑。

“林砚!”霍知书在身后喊。

林砚没有停。他跑回张婶家,翻出自己之前采的草药——那是一些常见的解毒草,他本来只是想研究研究,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又跑出去,跑到那些中毒的人身边,把草药递给刘伯。

“这个能用吗?”

刘伯接过,放在鼻端闻了闻,眼睛一亮。

“好东西!哪儿来的?”

“采的。”林砚说,“能用就快用。”

刘伯不再多问,立刻让人把草药熬成汤,给那些中毒的人灌下去。

一碗,两碗,三碗。

半个时辰后,那几个人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

林砚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看着他们睁开眼,看着他们的家人扑上去抱着他们哭——

他忽然觉得腿软。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林砚转头,看见霍知书站在他身边,眉头紧皱,眼底满是担忧。

“你没事吧?”

林砚摇头。

他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哭成一团的人,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人,看着那些死了人的人——

“是谁干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安王的人。”

林砚闭上眼。

他知道是这样。

只能是這樣。

“抓到没有?”

“抓到两个。”霍知书说,“审过了,说是奉命行事。”

林砚睁开眼,看着远处那条河。河水静静地流着,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那水里有毒。

“能清干净吗?”他问。

“刘伯已经在想办法了。”霍知书说,“先让大家别喝河水,从井里挑。”

林砚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条沉默流淌的河——

忽然,他肩上一沉。

忘朔不知何时飞了过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林砚偏头看它。

忘朔的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珍珠。它看着林砚,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我在。

林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是啊。

他在。

他们都在。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林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忘朔蹲在他膝上,闭着眼打盹。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新苗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下午那些中毒的人吐出来的东西,虽然清理过了,但味道还在。

“睡不着?”

霍知书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林砚转头,看见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坛。

“喝点?”霍知书在他身边坐下,把酒坛递过来。

林砚接过,灌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

霍知书看着他咳,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第一次喝?”

林砚点头,把酒坛还给他。

霍知书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后放下酒坛,看着天上的星星。

沉默了很久。

“今天我杀了那两个下毒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亲手杀的。”

林砚没有说话。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跪着求我,说他娘病了,需要钱抓药,所以才接了这活儿。”霍知书继续说,“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从头到尾没求饶,只是说,各为其主。”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砚。

“你说,他们该死吗?”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考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杀了太多人的人,偶尔也会问自己,那些人真的都该死吗?

林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们杀的人不该死。”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重,却像是轻了几分。

“你说得对。”他说,“他们杀的人不该死。”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站起身。

“明天开始,我会加强防备。”他说,“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林砚也站起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线条凌厉的轮廓。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谁也拔不动。

“霍知书。”林砚忽然开口。

霍知书转头看他。

“你杀人的时候,”林砚问,“心里会难受吗?”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但难受也得杀。”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不杀他们,就会有更多人死。那些百姓,那些士兵,还有你——”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可林砚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有你。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忘朔在林砚肩上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叫声。

“我知道。”林砚说。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落在林砚肩上。

那只手很重,很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他骨子里。

“林砚。”

“嗯?”

“不管发生什么,”霍知书说,“我都会护着你。”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个人面前,任由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夜风轻轻地吹,带来田野里的气息。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忘朔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林砚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密,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大地。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安王的人还会做什么,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

这个人会护着他。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出去,看见栓子站在院门口,脸色煞白。

“公子!不好了!”

林砚心里一紧:“怎么了?”

“青石山!青石山出事了!”

林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顾不上多问,跟着栓子往外跑。忘朔从屋里飞出来,落在他肩上,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跑到村口,霍知书已经在那儿了。他骑着马,身边围着一队士兵,人人面色凝重。

看见林砚,他勒住马。

“上来。”

林砚没有犹豫,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马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声呼啸,田野飞速后退。林砚抓着霍知书的衣服,感觉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

“怎么了?”他大声问。

霍知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冷得像冰:

“矿洞塌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