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丰岛的防御墙早已按照沉玉的吩咐升高加固, 尽管这天岛上过天灯节,但墙内外轮值的人手比往日只多不少。

只可惜,当天还有一些在外打渔的船只没有及时回来。

原本那些船只上的人, 哪怕晚一些,也能在天灯节结束之前回到丰岛。

不凑巧的是, 他们在岛外遇到的不是丰岛人的迎接, 而是穹天岛不速之客的拦截。

沉玉率领丰岛精锐行至城墙上, 望着被衍星阁弟子们挟持的几名渔民, 冷言道:“既然来了, 怎么不肯露面呢, 萧南?”

一阵狂妄的笑声从看着不旧但略显破败的战船内传来。

船头有几个被剁下来的鱼人脑袋,嘴巴还在一开一合, 只是里面塞了木板,才没霍霍到别的物件上。

正常人在船上斩了鱼人后, 都会直接推下水去, 不知道这艘船上的人是什么恶趣味。

众目睽睽下,船头灯火通明, 萧南锦衣玉带, 探头出了船舱, 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岸上。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胡子拉渣的,显然这些天耗费了不少心力, 来丰岛的一路走得也属不易。

“外头风大。”萧南的眼神就像要吃了丰岛人一般,“萧某已是风烛残年, 不比你们这般耐磋磨。能避开的危险, 总是不沾身的好。”

沉玉嗤笑道:“你来丰岛造次,不知危险吗?”

萧南道:“也是先请了沉岛主来穹天岛做客, 才有了今日的回访。沉岛主在衍星阁闹得天翻地覆,还不许我登门寒暄几句了?”

沉玉:“萧阁主办事到底妥帖,这么大的丑事,到现在也还捂得严严实实,没有传得满城风雨呢。”

萧南:“你的人现在在我手里,交出白小鱼,我可以先不与你计较,等我的船过了海域线,这几个丰岛人我自然会放回来。”

他话音一落,岸上衍星阁弟子们手里的刀,就不客气地往几个渔民脖子上压得更深了些。

刀锋锐利,他们的皮肉上已经见了血痕。

“阿玉!”其中一个婆子喊道,“将城墙升起来,你们守住丰岛,好好过太平日子,我们的死活,不要再过问!”

沉玉心头一软:“罗婶!刘叔!杨三姨!……”

“岛主,别管我们,回城墙里去吧!”

“回去吧!”

“只要岛上的家人过得好,我们就没有遗憾啦!”

渔民们都是一副毫不畏威的样子,在畏难之际大义凛然。

“我再问一遍。”萧南显然少了些耐心,“白小鱼在哪里?把她交出来,仙洲的各位岛主都要亲自审一审。我们前不久才演算出来,古魔的一部分余念,就蛰伏在浮梦岛上,白小鱼是昔日的守钟人之一,又是唯一尚有行迹,还与鬼门勾结的,用她填了地裂,可以平息不少日后的风波。”

“真是可笑。”沉玉道,“一个个都说要凑齐七神碑,才能卜算仙洲兴替,现在神碑都没凑齐,就胡乱推演一番,要来我这里捉人。衍星阁本事不大,戏却挺多,净做些草菅人命的事情,也能自封为不偏不倚的仙洲正宗?我看全是指着一个‘利’字,胡作非为罢了。”

夜色昏沉,萧南面上不知是何神色,只听他说道:“衍星阁无论做什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仙洲的长盛不衰。诸多仙岛的太平,你以为就是靠所谓的至诚至善维系?不,仙洲表面覆盖的是海水,底下流淌的本就是人们的血,自远古时期,就是如此。你们丰岛喜欢讲道义,论情理,不知旁人的用心良苦,所以才会只沦为一个小小的粮仓,子民也手无缚鸡之力,等到古魔出世,天下大乱,你们又能撑到几时?白小鱼是古魔的拥趸,鬼门的奸细,利用你毁坏供养星石的阵法,让丰岛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还为她强撑些什么?识时务些吧,不要逼我。”

“哦,供养星石的阵法。”沉玉嘲讽道,“你要真是毫不心虚,为何要封死衍星阁,不敢让旁人知道那里面的秘密,连萧镜生的命也为之轻易舍弃呢?你也知道,衍星阁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住口!”萧南一扬袖子,“先杀一个。”

其中一名衍星阁弟子手里的刀子动了,眼看着就要划破一名人质的脖颈,沉玉手里一个法诀唤出,城墙上便飞出几枚飞针,击落了他们手中的冰刃。

银丝狂舞,趁着那几名弟子自顾不暇,几名人质都被她的丝线缚住,往城头上揽。

萧南的唇角勾了勾,手中浮光跃动,水晶球一闪,银丝缠绕中的那几个人便和岸上的衍星阁弟子们一起凭空消失了,转瞬又出现在了甲板上。

他道:“莫要太小看人了,我要是没有后手,又怎么会来登门拜访呢?”

那几名衍星阁弟子得了令,又要杀掉其中一名渔民,逼白小鱼露面。

萧南指了其中一人:“就他吧。”

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最明亮处,一袭白衣迎风猎猎。

“住手!”白小鱼刚刚走上城楼,抬手喝止,“我愿意和你们回穹天岛,快把这几个人放了。”

萧南干笑了几声,道:“现在还放不了人,我只是先不杀他们。只要你安安稳稳地跟着我们过了丰岛的海域范围,这几个人我留着没用,自然会放回。”

“小鱼!”沉玉望向了城头,那一袭白影在她的瞳仁中逐渐鲜明起来,“不要!”

“只要你说话算数。”白小鱼回望了沉玉一眼,然后从城头一跃而下,步子轻灵得像一只矫健的小猫,她手中的旋刃也刃光一闪,“我便一路和你们去穹天岛,至于我是不是什么古魔余念,我要当着仙洲诸位岛主的面,亲自看着你们演算,倘若你们算得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总要让你们付出点代价。”

萧南哈哈大笑:“好!如果天下人都和白姑娘这般顺势而为,仙洲哪里又会有这些所谓的祸患呢。”

白小鱼走到港口,皱了皱眉:“这么小的船,船上的人质也太多了,我嫌挤。反正横竖是要救人,不管是一个,还是一群,都是要救的,你先放几个回去,船上还能空些。”

萧南:“那你选。”

白小鱼随便指了其中一个人:“就她好了,其余的放回去。”

萧南负手而立:“我费了些周折,才留下这些人为质,一个个送回去,岂不是白忙一场?”

白小鱼问:“那你想怎么样?”

萧南道:“我要沉岛主也和你一道上船。”

白小鱼:“不行。”

与此同时,沉玉:“好。”

……

一盏茶后,萧南的船在幽黑深邃的海面上航行。

远处丰岛的天灯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海上的风把穹天岛的旗帜吹得哗啦作响。

那个倒霉的人质还在萧南手下人手里,他们几个人守着一个,绳索刀斧加身,人质还是一脸平静,不知道他是经历了大风大浪,所以学会了平心静气,还是这些天遇到的危险太多,索性人已经疯了麻木了。

此时白小鱼和沉玉就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旁边就是一扇窗,可以看见船头的形势,如果想看其他角度,难免视野有限。

萧南没有提出绑她们,罪都是人质在受,丰岛那么一大座岛摆在那儿,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庙,所以两人也没挣扎,双方都还在能讲道理就不撕破脸的阶段。

“小鱼。”沉玉终于说道,“就算萧南要硬闯,丰岛也是能够庇护你的,哪怕他有千般万般的诡计,我也不会让他使到你的眼前,你何必要上他的船?”

“我喜欢丰岛,但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处。我在这世上,原本就无依无靠,少了我一个,并不会毁掉谁的家园,只当是风过时吹了些细沙而已,算不得什么。但那些人,他们还有家人……”白小鱼问,“沉玉,他们要捉的是我,你怎么跟我一道来了?”

“你既然收下了我的石榴花,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走。”

“这又是什么道理?”

“天灯节赠予石榴花,是丰岛人定情的习俗。”

白小鱼听得有点不太真切,她想再确认一次对方的想法,便婉转问道:“你分明是见我手中空空,也想要一束,才将花赠予我,难道不是吗?”

不料沉玉回应:“你当真这么想?”

白小鱼心中一空,便也反问:“凭这不置可否的说法,你要我怎么想?”

“先不说这些,方才在岸上和萧南的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那个算命先生,他也给我托梦了。沉玉,规矩你也知道,并不是我要瞒着你。”

“那刚才与我的话呢?”

“……我,”白小鱼捏了捏衣角,转过了身去,语气缓和了些,“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就算以往想不到,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些。对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寻回岛上的碑,之后再折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又给丰岛带来祸患。”

沉玉淡道:“放心吧,岛上早已经无碑可寻。刚才我查探过了,藏神碑的地方有流离岛的仙术的迹象,流离岛本就是花神护佑过的仙岛,对花神碑有天然的感应,如果言疏亲自出马,怕是她们早就派人来将神碑带走了。兴许过会儿海上还能见到熟人,那就有热闹看了。”

“你是说流离岛的人也会来捉我们?”白小鱼一脸不高兴,“那船头的人质,我们还救得下来吗?”

沉玉久久不言。

忽然,船身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震荡声。

“不好了,师父!”一名衍星阁弟子惊呼道,“有人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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