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竹笛声听着凄切, 一会儿是段有模有样的旋律,一会儿又是鬼哭一般,让人汗毛倒竖, 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片大片的灰影刚从地裂里出来,就朝着笛声的方向去了。

让人觉得, 那不是具有实质的煞气, 反倒像是忘忧岛上成群的飞虫, 为虫笛所驱策。

一回头, 后面的海床凹陷处, 分明是站着柳源。

他本就是忘忧岛人士, 到烬原海域用上老行当,完全不是意料之外。

可是之后呢?

煞气从海床上方越过, 就冲着后面的方向去了。

白小鱼仰头。

哦,那里等着的是手执一把大镰刀的灰瞳。

她神情端肃, 手中镰刀飞舞, 将煞气切割成小块小块的,都是常见的影子人的形状。

涌过去的煞气又挤又茫茫多, 她忙不过来的时候, 就用闪魂珠定住一群, 然后一起裁剪。

原来二王和三王平时做的就是这些事情。

把煞气引到他们所在的方向,然后裁剪成合适大小的影子人。

影子人又可以变化成海里的鲲,天上的翼兽, 是烬原海域最强大无畏的战备。

沉玉平时就负责训练这些影子人,教给他们一些作战技巧, 不至于在对外的冲突中产生无序的行动。

剩下的两天时间里, 沉玉一小半时间用来练兵,一小半时间用来陪伴白小鱼。

她们在夜明灯微微发亮的屋子里厮混在一起, 不知道外面的昼与夜。

到了和孔将军约定的日子,沉玉答应了送白小鱼通过漩涡通道,到雪原岛附近上岸。

目送白小鱼离开后,她会折返,继续在烬原海域的生活。

“我倒是没想在烬原海域长留,只是身体还需要煞气修复一段时间,等一切都好了,我来雪原岛找你。”沉玉如是说,“我以丰岛为家,本来是想闲云野鹤的。既然小鱼有野心,我当然得陪一个。”

白小鱼道:“你就不怕,言疏岛主去丰岛,找岛上的人麻烦吗?”

“小鱼应该已经发现了,丰岛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岛上的人并不是只会养殖和耕种。”沉玉道,“更何况,仙洲的事情已经够她烦一阵子的了。对了,你知道言蕴之的实际来历吗?”

“她……”白小鱼还没来得及和沉玉提起,这段时间和黑镜重逢,得知她确实以言蕴之的身份生活的事情,于是先顺着问道,“她的来历是什么?”

“我对这个妹妹一直不太了解。我试探了几次她的仙力路数,发现她不像是现在的人,她的术法里,藏着一些当下不常见的习惯。”

白小鱼点头:“哦,是吗?”

“你来烬原海域不久后,我发现,有人在你身上下了一个小小的术法。没想到,竟然也藏着她的习惯。”

“我还没和你提起,言蕴之就是我的朋友黑镜。我毁掉花巢之后,她恰好出现在附近,说自己一直以言蕴之的身份藏在流离宫。她跟着我,一路北行,来到了雪原岛,她在岛上帮我处理一些事务,我就来烬原海域找你了。”

沉玉回想了一下:“哦,她自小深入简出,我也时常不在宫里。没想到她就是你的那个朋友,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是……”白小鱼问,“什么意思?”

“你早年被我母亲暗中带到流离岛,其实是出于我的授意。我在比试之前,曾经在外游历,遇到有人救我性命,不久后托我传话给你,当时我一心在比试中求死,想着以后未必有机会当面告诉你真相,就求母亲带你见我,再想办法全须全尾地带你离开。她摸不准我的意思,但还是应承下来。”

白小鱼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后来言宫主临时改变了计划,沈岛主来不及安排,所以我在最后的比试中,死在了你面前?”

沉玉道:“是啊,我一直想着要怎么告诉你,那两位让我传的话。我按照他们的意思,对你说了两句暗号,但你好像全无反应,就像是,忘记了很多。当时我想,倒也不急,母亲会保住你,来日方长。可惜,宫主主持的比试一点也不公平,我还来不及出手,你就惨死在我的面前了。”

白小鱼点点头。

沉玉道:“宫主暗地里用机关将你碎尸万段,目的是保全我,让我成为名副其实的少宫主,只因为我是这一代里唯一一个仙脉最适合修行秘术的人。母亲的手段不足以让你死而复生,我在想是否要将你安葬的时候,我的妹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说她可以帮忙。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言蕴之的共生者打败了她之后,又趁着大家没看清时,变成了她的模样。”

白小鱼瞳孔扩大:“你是说……”

“是啊。”沉玉道,“流离宫的比试,死生有命,共生者也只是为了活下来。她看起来对流离岛痛恨不已,甚至超过了我和母亲,我们静静地看着她,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她可以用自己的仙力稳住你的心魂不散,但要你返生,必须用足够的煞气修复你的血肉之躯。正好浮梦岛的青铜大钟,会时不时释放一些煞气,那是仙洲最安全的取得煞气的地方了。”

“所以,我才会成为浮梦岛的守钟人。”白小鱼总算将事情串了起来。

“你刚才说,想成为雪原岛的岛主。”沉玉道,“我理解是你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让我传话的人曾告诉我,你和十二座仙岛中的其中一座,有些渊源。那次我在皑皑林中和你重逢,也是为了把那件事情告诉你。结果我发现,那次你连地巢的事情也不记得了。于是我开始犹豫,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跟着你,看你会不会慢慢想起以往的事情。”

“如果我们的重逢是有意为之,”白小鱼问,“那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沉玉笑道:“我们曾是共生者。闭着眼睛走,也会找到彼此的。”

白小鱼说:“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哭,你的眼角那时有一粒细小的痣,平时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但动起手来比谁都狠。我们都说会保护彼此,事实上还是你帮我更多些,有一次为了保护我,不慎受了伤,弄坏了眼角的皮肉,长回来的时候,那粒痣就不见了,你也不再喜欢哭鼻子了。”

“那时候还小,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如果小时候就知道,重逢第一眼看见你就走不动道,我说什么也要挡在宫主与你之间,保你事事周全。”沉玉伸手,在白小鱼的面颊上摩挲,“可是,那时的我那么弱小,所以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把你留在花巢之后,我想着,在仙洲的千秋万代里,总要有一隅属于我们的桃源,你不再是失去大钟后颠沛流离的守钟人,不也不再是流离宫表面风光但处处受制于人的少宫主。”

“就是现在吗?”白小鱼直视沉玉的眼睛。

“至少,已经不再会觉得惧怕了。”沉玉的指腹掠过了白小鱼的唇角,两人的唇瓣轻轻一触,“走吧,我送你回雪原岛,去看那些,你终将失而复得的。我会把你丢掉的故事,慢慢说给你听。”

回雪原岛的行程,因为有沉玉在,一路都算顺遂。

两人叙了旧,讨论了当下的局势。

白小鱼已经决定,承担起作为雪原岛后人的责任,无论发生什么,都和温氏的子民共进退。

沉玉闻言笑道:“既然我是未来的岛主夫人,自然是要和小鱼岛主站在一起,你说朝东,我绝不朝西。等过几天,煞气把我的仙魂彻底修复好,我们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她们的十指紧紧握在一起。

沉玉将救命恩人要她传给白小鱼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她。

白小鱼感叹:“原来如此。那个山洞,我一定会尽快再去一次的。”

她心中仍有一丝好奇。

她想知道曾经救过沉玉性命,又让沉玉传话的人究竟是谁,可惜,沉玉回想了一下,像是记忆已经模糊了。

与孔将军约定的三日之期,马上就到了。

白小鱼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还有逐步进入视野的营帐,心里盘算着温白屹给的名单上所有的名字。

孔将军坐在海岸边的将军椅上,身旁立着数不清的年轻守卫兵。

他们都是驻守饮雪城的精锐,个个已经透支了体力,仍强打精神。

成群的翼兽正在侵袭岸边的果林,另有成队成队的守卫兵在帮助果农驱赶翼兽。

哭嚎喊叫声时不时从林子深处传来。

沉玉站在船的背面,凭空手中出现一条雷火相激的鞭子。

她猛一挥动,鞭子发出怪异的声响,空中盘旋的翼兽们行动轨迹立即发生了改变。

它们猛然栽向了海面,深深沉入海水,再也没有浮上来。

白小鱼知道,它们这是化作了在烬原海域看到过的那种影子人,回去待命了。

“小鱼,我就站在这里,送你上岸。”沉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船体的遮挡,岸边和海面船上的人们看不见她的存在,“我会悄悄沉入水面,不会被人发现的。”

她现在就戴着在海底时的黑白面具,身后是煞气汇聚而成的类似尾巴或是绳结的东西,要是被人看见,少不得要议论白小鱼的立场是否正义。

岸更近了。

白小鱼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宋谦。

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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