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温馨日常

沈渡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锅碗碰撞的声音,是水烧开了、从锅盖缝隙溢出来、浇在灶台上的声音,嘶嘶的,像一个人在倒吸凉气。他睁开眼,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每一个早上一样。他穿上拖鞋,走下楼梯,厨房的门开着,傅司珩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背挺得笔直。锅里的粥正在往外溢,白色的米汤顺着锅沿流到灶台上,流到地上。

沈渡走过去,把火关了,从傅司珩手里拿过勺子,搅了两下,锅里的粥安静了,不再往外冒。

“水放多了。”沈渡说。

傅司珩看着他,嘴角还有一点粥的痕迹,可能是尝的时候沾到的。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色T恤,头发没有梳,乱着,赤着脚,脚趾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米汤。沈渡看着他赤着的脚,又看了看地上的米汤,转身从挂钩上取了一条抹布,蹲下来擦地。米汤是烫的,透过抹布,烫得他手指发红。擦完地,站起来,发现傅司珩还站在那里,位置没有变过,手里还拿着那个勺子。

沈渡从他手里把勺子拿过来,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

“你去坐着。我来。”

傅司珩没有去坐着。他站在沈渡旁边,看着他把锅里的粥倒掉,重新淘米,重新加水,重新点火。沈渡做这些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全程没有说话,但那条线告诉他,傅司珩在看他的手指。看他淘米时指腹用力、指节发白的样子,看他切皮蛋时刀刃抵着指尖、小心翼翼的样子,看他用勺子搅粥时手腕转动、画圈的样子。

沈渡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傅司珩。“你看了这么久,学会了吗?”

傅司珩沉默了一下。“没有。”

沈渡笑了。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是笑出声的那种,很短,像一声被压住的咳嗽。他知道傅司珩学不会。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只有做粥是没有目的的。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任何人。他只是想做。

粥煮好了。沈渡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傅司珩坐在他对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咽下去。

“咸淡刚好。”沈渡看着他,也拿起勺子,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同一锅粥,在同一张桌子上,在同一个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粥碗上升腾的白色蒸汽上,蒸汽在光里变得可见,像一层薄薄的纱。

吃完粥,沈渡洗碗。傅司珩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一切和每一个早上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傅司珩走过来,从沈渡手里拿过最后一个碗,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碗在他手里转着圈,水流过他的指缝,流过碗沿,流过碗底。他把碗洗了三遍,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以后我洗。”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碗。以后我洗。”沈渡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愿意做一件没有目的的事情,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回报什么,只是想做。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傅司珩还在滴水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水龙头的水是凉的。

“傅司珩。”

“嗯。”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傅司珩看着他。“洗了碗。”

沈渡摇头。“你做了一个选择。你选了留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种花。不是那盆粉色的“知道了”,是另一盆——傅司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白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个一个刚出生的小鸽子。沈渡蹲在地上,用铲子挖坑。傅司珩蹲在他旁边,把花苗从盆里取出来,放进坑里。沈渡把土填回去,用手按实。傅司珩拿起水壶,浇水。

两个人蹲在树下面,肩并着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背上,像一只一只金色的蝴蝶。鸟在窝里叫,叫得很急,像在给他们加油。

沈渡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白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它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傅司珩看着那朵花。“不知道。”

“第三盆了。你给每一盆都取名叫‘不知道’,它们会搞混的。”傅司珩转过头,看着沈渡。

“那就叫‘第三盆’。”

沈渡笑了,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小鸽子,翅膀还没长硬,在风里摇摇晃晃,但站着。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傅司珩在看书——那本侦探小说,沈渡在院子里住的时候看完的第一本,讲一个警察追一个罪犯追了二十年。他翻到沈渡折角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沈渡躺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窗帘拉上了,月光透不过来,房间里只有床头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傅司珩的侧脸上。那道从嘴角延伸上去的疤痕,在暖黄色的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细线。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碰了碰那条金线。

傅司珩没有抬头。“怎么了?”

“没怎么。想碰你。”

傅司珩翻了一页书。沈渡看着他翻书的手指——无名指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T恤,隔着皮肤,隔着肋骨,是心脏。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傅司珩放下书,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裂缝,有冰,有泪,有光,还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近乎安宁的东西。像一艘在海上航行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锚抛下去了,不再漂了。

“沈渡。”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粥?”

沈渡想了想。“皮蛋瘦肉。”

“吃过了。”

“你做的。你做什么都行。”

傅司珩看着他,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黑了。沈渡在黑暗中感觉到傅司珩的手从自己胸口移到了腰侧,把衣服推了上去。他的手指是温的,沿着沈渡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数,从下往上,从第十二根到第一根。

沈渡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在吹,树在沙沙地响,鸟在窝里叫了最后一声,然后安静了。傅司珩的手从肋骨滑到了脊椎,沿着那条线一节一节地往下。他的手指在每一节脊椎上都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记忆,像在说——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沈渡在黑暗中伸出手,抱住了傅司珩。不是拥抱,是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全部挤没了。他听到傅司珩的心跳,不是通过那条线,是通过耳朵,贴在傅司珩的胸口上,听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很快,很快。

“傅司珩。”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傅司珩没有说话,但他把沈渡抱紧了。

沈渡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那条线上,在傅司珩的怀里,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船,终于靠了岸。不是被浪推上来的,是有人把锚抛下去了,然后伸出手,把他拉上来了。

——第三十九章 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