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手术

傅司珩的腿一直在坏,只是他不说。沈渡不问,不问不是不关心,是问了也白问。傅司珩会说“没事”,然后第二天走路的时候左腿会轻一点落地,再轻一点,再轻一点,轻到沈渡觉得他不是在走路,是在怕踩死蚂蚁。

沈渡注意到他的左腿膝盖比右边肿了一圈。不是洗澡的时候看到的,傅司珩不会让他看到。是他趁傅司珩午睡的时候撩起他的裤脚看了一眼。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发亮,上面还有旧伤疤——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像干涸的河床。

沈渡把裤脚放回去,去书房,打开电脑,挂了骨科的号。然后把挂号短信截图,发给傅司珩。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傅司珩回了一个字:“?”沈渡回了一个字:“去。”傅司珩没有回,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沈渡在吃粥,傅司珩在看他。

“你挂号了?”傅司珩问。

“嗯。”

“骨科?”

“嗯。”

“什么时候?”

“今天。十点。”

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没看他,低着头喝粥。

“我自己去。”傅司珩说。

沈渡把碗放下。“你上次也说自己去的。韩松说你开到停车场,在车上坐了半小时没下来。”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走,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他关了水,走出来,傅司珩还坐在餐桌前。

“十点。韩松开车。”

傅司珩看着他。“嗯。”

韩松的车停在院子门口,沈渡拉开后座的门,傅司珩坐进去。沈渡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旁边。韩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发动了车。

骨科在四楼。电梯人多,他们走楼梯。傅司珩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傅司珩上楼梯的时候,左腿每上一级都会顿一下,不是停,是顿——膝盖不敢弯,硬邦邦地撑上去。沈渡在后面能看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衬衫被撑出一道一道的褶。他们没有说话,傅司珩没有说“你走前面”,沈渡没有说“你慢点”。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上了四楼。

陈医生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他把片子插到观片灯上,看了很久,然后摘掉老花镜,看着傅司珩。“这条腿受过几次伤?”傅司珩说,“一次。”陈医生看了他一眼,又把老花镜戴上。

“一次。骨裂至少三处,愈合方式不一样。第一处是十五年前的旧伤,骨头裂了没有对齐,自己长的,长歪了。第二处是五年前的,裂了,对齐了但没有长好,骨头之间有缝隙。第三处是最近的,缝隙扩大了,骨头错位了。一次。你身上有三个时间,你说一次。”

沈渡坐在旁边,看着观片灯上那张黑白片子。他看不懂,但他能看到傅司珩的腿骨上有三块不一样的地方。暗的,亮的,边缘模糊的,像三块不同时间落上去的墨迹。

“需要手术。”陈医生说,“把错位的骨头复位,用钢板固定。术后复健,半年。”

傅司珩看着那张片子。“不做会怎样?”

“继续疼。越来越疼。最后走不了。”

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片子。那条线在发烫,不是情绪的烫,是身体的烫——傅司珩的膝盖在烧,不是今天烧的,是一直在烧,只是他不说。

“做。”沈渡说。傅司珩看着他,沈渡没看他,看着那张片子。“做。后天。”

走出诊室,沈渡走在前面,傅司珩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沈渡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傅司珩。

“你什么时候受的第二次伤?”

傅司珩看着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还是不想说?”

“记不清。”

沈渡看了他两秒,转身下楼。这一次他走在前面,傅司珩走在后面。韩松的车停在楼下,沈渡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等傅司珩。傅司珩从另一侧上车,坐进来。

开车之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沈渡看着窗外,傅司珩看着窗外,韩松看着路。车开了一半,沈渡开口了。“五年前。宋志远的案子。你被人堵在巷子里,腿被人用铁管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你回家的时候裤腿上有血。你洗了裤子,没洗掉,那条裤子后来你扔了。”

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继续说。“那条裤子是我扔的。你不知道,你不在家。我扔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个标签——干洗店的那种。你送去干洗了,但血没洗掉。干洗店的人在标签上写了‘血渍残留’。”沈渡转过头看着傅司珩。“你的腿五年前就裂了。你没有治。你忍了五年。”

傅司珩看着沈渡,车窗外有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落在他的脸上,一下亮,一下暗。

“嗯。”

一个字。沈渡转回头,看着窗外。车开进了院子,停在那棵树下。沈渡推开门下车,没有等傅司珩,自己先走了进去。

厨房里,水龙头开了,沈渡在洗菜。傅司珩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沈渡没有回头,把青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大,哒哒哒哒,像机关枪。

“沈渡。”

沈渡没停手。“嗯。”

“第三次伤。是最近那次。你知道怎么弄的吗?”

沈渡把切好的青菜推到一边,拿过另一棵。“不知道。”

“那棵倒下的树。”沈渡的刀停了一下。

“你们从那个院子回来之后,我又去了一次。不是宋晚的那个院子,是那棵树的院子。树倒了,我站在那棵倒下的树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想把它扶起来,太重了,扶不动。我用力的时候,腿下面的地陷了——不是地陷,是我膝盖里的骨头碎了。我听到声音,卡的一声。”

沈渡没有切菜了。他站在案板前面,背对着傅司珩。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地上。坐了多久不知道,天黑了,我站不起来。后来韩松来了,把我扶上车。”

沈渡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傅司珩。

“那棵树十五年前种的,宋志远和宋晚小时候种的。你站在它面前,替你弟弟愧疚,替宋志远愧疚,替宋晚愧疚,替所有人愧疚。你把别人的树当自己的罪扛着,树倒了,你也倒了。傅司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傅司珩看着他。“是。”

沈渡愣了一下。

“我是铁打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是傅家的长子,你不能倒。’我爹走了,我妈走了,我弟瘫了。我不能倒,我倒了,他们怎么办。”

沈渡走过去,站在傅司珩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晒久了之后的味道。

“你现在可以倒了。”

傅司珩低下头看着沈渡。

“为什么?”

“因为你倒了,我接着。”

手术那天,沈渡没有哭。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护士把傅司珩推进去。傅司珩躺在推车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他转过头。

“多久?”

沈渡说,“陈医生说三个小时。”

“你等吗?”

“等。”

傅司珩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被推进去了。门关上。沈渡站在走廊里,韩松站在旁边。

“他问你‘你等吗’,不是问你等不等。”韩松说。

沈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知道。他问的是‘你不会走吧。’”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沈渡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没有坐,没有靠墙,就站在那扇门的前面,手插在口袋里。韩松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劝他坐下。

门开了。陈医生走出来,沈渡看着他的脸。

“成功了。”

沈渡点了下头,没有笑,没有松口气。陈医生走了。沈渡转过头看着韩松。

“他说‘成功了’。没说‘很成功’,没说‘非常成功’,说‘成功了’。”

韩松看着他。“成功就行。”

傅司珩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睫毛垂着。沈渡走在推车旁边,没有握他的手,没有说话,就走在旁边。

到了病房,护工把傅司珩移到床上。沈渡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做这些事。护工走了,沈渡走过去,把被子拉到傅司珩胸口。他的手指碰到傅司珩的手背——凉的。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把被子掖好。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脚跷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麻醉退了,傅司珩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地上。沈渡还坐在椅子上,脚还跷在床沿上,头歪着,睡着了。

傅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碰到沈渡的手背,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沈渡没有醒。傅司珩看着天花板,那条线是温的。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的时候,脖子落枕了。他歪着头,用手揉着脖子,看着床上的傅司珩。傅司珩醒着,看着他。

“你落枕了。”傅司珩说。

“嗯。”

“椅子不好睡。”

“嗯。”

“今晚睡陪护床。”

沈渡看着他。“你关心我?”

傅司珩看了他两秒。“你脖子歪了,炒菜的时候盐会撒不准。”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一下,马上收住了,因为脖子疼。

“傅司珩,你腿疼吗?”

“不疼。”

那条线在发烫,傅司珩在撒谎。沈渡没有拆穿他,站起来,走出病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在医院食堂买的,装在一次性纸碗里,盖着塑料盖。他把纸碗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把塑料勺插进去。

“食堂的。不是我做的。”

傅司珩看着那碗粥,米粒没有煮开,水是水,米是米,葱花切得像手指那么粗。

“嗯。”

他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咽下去。

沈渡看着他吃。“咸吗?”

“咸。”

“比我的呢?”

傅司珩抬起头看着沈渡。“你的淡。”

沈渡又笑了,脖子还是疼,但这次他没有收住,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他揉了揉脖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手术成功。他说食堂的粥咸。”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傅司珩吃完了那碗粥。

傅司珩把纸碗放在床头柜上,沈渡收走,扔进垃圾桶。他走回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跷脚,把椅子拉近了一点,近到能碰到傅司珩放在床边的手。他没有碰,只是把椅子放在那里。

“傅司珩。”

“嗯。”

“你明天能下床吗?”

“不知道。”

“能下了,我扶你。”

傅司珩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怕我压死你?”

“你试试。”

傅司珩没有试。他看着天花板,沈渡看着窗外。天是灰的,云很低,要下雪了。那条线是温的。

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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