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站立

术后第二天,陈医生来查房,说今天可以试着站一站。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天花板,沈渡坐在椅子上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截,每一截都薄厚不均,像一条被剪断的破布。陈医生走了,沈渡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傅司珩没有吃,沈渡也没有催。

“站吗?”沈渡问。

傅司珩看着天花板。“等会儿。”

沈渡靠在椅背上,把脚跷在床沿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看。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傅司珩看了天花板五分钟,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沈渡没有动,余光看着他。傅司珩坐稳了,把左腿慢慢移到床沿外面,脚尖点着地。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

“你把手臂搭我肩上。”

傅司珩看着他。“不用。”

“不是用不用。是陈医生说你要站。你站,我扶你。你不想被我扶,就叫韩松来。韩松不来,就叫护工来。护工不来,你就自己站。自己站不了,就躺着。躺着腿好不了,好不了就一直住医院。一直住医院,我就一直请假。一直请假,老板就开除我。开除了我没工作,没工作就没钱。没钱就买不起米,买不起米就做不了粥。做不了粥你吃什么?”

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

“你话变多了。”傅司珩说。

“你逼的。”

傅司珩伸出手,搭在沈渡的肩膀上。他的手臂很沉,沈渡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然后稳住。

“扶好了。”沈渡说。

傅司珩撑着沈渡的肩膀,从床上站起来。左脚落地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沈渡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沈渡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但它在抖,不是害怕,是疼。傅司珩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脚。他的左腿在抖,从膝盖到脚踝,整条腿都在抖。他咬着牙,咬肌鼓起来,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

“站住了。”沈渡说。

傅司珩没有抬头。他还在看自己的脚,好像在确认这只脚真的踩在地上。沈渡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肩上压,傅司珩的体力在消耗,疼在增加。

“你可以把重量压过来。”沈渡说,“我撑得住。”

傅司珩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傅司珩没有说话,把更多的重量压了过去。沈渡的肩膀又往下沉了一点,他的脚在地面上踩实了,膝盖微曲,腰挺直了。他咬着牙,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往后退一步。

“撑得住。”沈渡说。

傅司珩看着他咬紧的牙关和下巴绷紧的弧线。

“你多重?”

“一百二十多。”

“你撑不住。一百二十斤撑一百六十斤,力学上不可能。”

“你不是一百六十。你是一条腿。一条腿没那么重。”

傅司珩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沈渡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沈渡没有扶他的腰,没有扶他的手臂,只给了他一个肩膀。剩下的是他自己撑着的。

陈医生说的“站一分钟”,傅司珩站了四十秒。然后他坐下来,不是因为撑不住了,是他看到沈渡的脖子在抖——沈渡的脖子在抖,沈渡自己不知道。他歪着头,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傅司珩看到了,把手从沈渡肩上收回来,坐回床上。

沈渡站在那里,肩膀上空了,低头看着傅司珩。“四十秒。明天一分钟。”

傅司珩抬起头。“你脖子怎么了?”

沈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落枕。还没好。”

“不是落枕。是撑我撑的。”

沈渡看着他,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你少自作多情。我昨晚睡觉落枕的,跟你没关系。”

傅司珩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渡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白色的,刺眼的,照得傅司珩眯了一下眼。窗外的天很蓝,有鸟从楼顶飞过,翅膀扇了两下,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外面的树发芽了。”沈渡说。

傅司珩看着窗外。“嗯。”

“你好了,我们出去看。”

“嗯。”

中午,韩松来了。他带了一个保温袋,沈渡打开,是粥。他早上做的,放在冰箱里,韩松热了带过来的。沈渡把粥碗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傅司珩面前。

傅司珩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咸淡刚好。”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吃。韩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

“傅司屿在楼下。他想上来,但他说等他哥能站了他再上来。”

傅司珩把勺子放下,看着韩松。“他能走了吗?”

“谁?”

“傅司屿。”

韩松看着傅司珩,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沉默就是答案。傅司珩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让他上来。”

韩松走了,过了一会儿,轮椅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推的,是轮椅自己动的——傅司屿自己转着轮圈,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他到了门口停下来,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

傅司珩坐在床上,沈渡坐在椅子上。傅司屿看着傅司珩的左腿,上面盖着被子,看不出有没有肿。他把轮椅转进来。

“哥。”

“来了?”

“嗯。”

傅司屿把轮椅停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碗粥。“沈渡做的?”

沈渡说,“嗯。”

“还有吗?”

沈渡站起来,从保温袋里拿出另一个碗——他给自己带的,还没吃。他递给傅司屿,傅司屿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咸淡刚好。哥,你教他教的?”

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说,“我自己学的。练了三个月,从咸到淡,从淡到刚好。”

傅司屿又吃了一口,嚼了一下。“你学了三个月。我哥吃了三个月咸的淡的刚好的。他从来没说过不好吃。”沈渡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窗外。

“嗯。没说过。”傅司珩说。

傅司屿笑了,把碗放在膝盖上,转着轮椅到了窗边。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

“哥,外面的树发芽了。”

“嗯。”

“你好了,我们出去看。三个人。”

傅司珩看着傅司屿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比傅司珩窄很多。坐了十五年轮椅,上身肌肉萎缩了,骨头突出来,撑不起衣服。

“好。”

那天下午,傅司屿走了之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沈渡和傅司珩。沈渡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傅司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沈渡。”

“嗯。”

“你刚才撑我的时候,脖子歪了。不是落枕。”

沈渡把手机放下,看着傅司珩。

“是落枕。”

“不是。”

“是。”

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看着傅司珩,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沈渡先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傅司珩看着天花板。

“明天,你从后面扶。不要从侧面。”

沈渡抬起头。“什么?”

“从后面。两只手撑我腋下。脖子不会歪。”

沈渡看着傅司珩,傅司珩没有看他,在盯着天花板。

“你是在关心我?”

“不是。你脖子歪了,炒菜的时候盐会撒不准。”

沈渡笑了,这次没有收住,笑了好几秒。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傅司珩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傅司珩。”

“嗯。”

“你刚才是在撒娇。”

傅司珩看着沈渡凑过来的脸,距离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不是。”

“是。”

“不是。”

沈渡笑着直起身,走回椅子坐下,把脚跷在床沿上,抱着手臂。他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天花板。那条线是温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那条线在说话。

第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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