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走路

术后第三天,傅司珩要走路。不是陈医生说的,是他自己说的。早上沈渡把粥端进来的时候,傅司珩已经坐起来了,左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脚踩在地上,手撑着床沿,正在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站在傅司珩面前。

“你干什么?”

“走路。”

“陈医生说第三天才能走。今天第三天。”

“还没到。”

“差两个小时。你等不了?”

傅司珩抬起头看着沈渡,手还撑着床沿,左腿在抖,从膝盖到脚踝整条腿都在抖。他没有说话,但那条线在说——等不了。等了十五年,不想再等了。沈渡蹲下来,把傅司珩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

“那走吧。”

傅司珩看着沈渡的侧脸。沈渡没有看他,下巴绷着,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从侧面扶,是从后面——两只手撑在傅司珩的腋下,像陈医生教的那样,脖子不会歪。

“走吧。”沈渡又说了一遍。

傅司珩撑着他的肩膀,从床上站起来。左脚落地的那一下,他的手指在沈渡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疼,但没有出声。他站住了,左腿在抖,右腿撑着大部分体重。沈渡能感觉到他的重心偏右,整个人歪着,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

“走。”傅司珩说。

沈渡没有动。“你走。我跟着。”

傅司珩把右脚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左腿拖在后面,脚尖点着地,不敢抬。沈渡跟在他旁边,手还撑在他腋下,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傅司珩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从床边到窗户,不到五米,他走了很久。走到窗边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有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咬肌鼓着。他扶着窗台,看着窗外。天是灰的,树是秃的,鸟窝在树枝间露出来,像一个干草编的碗。

“外面的树发芽了。”傅司珩说。

沈渡站在他旁边。“你昨天说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树,枝条的顶端有一点一点绿色的凸起,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傅司珩站在那里,左腿还在抖,但他没有坐下,他扶着窗台,看着那些绿色的凸起。

“傅司珩。”

“嗯。”

“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三分钟了。”

傅司珩转过头看着沈渡。沈渡在笑,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是眼睛弯了,眼角有细纹。傅司珩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那是沈渡以前没有的东西。以前他只会哭,哭的时候眼角没有细纹,只有红。

“你老了。”傅司珩说。

沈渡的笑容收了一下。“什么?”

“你眼角有纹了。”

沈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是被你气的。”

傅司珩看着沈渡摸眼角的动作,看了两秒。“不是。是你笑的。”

沈渡把手放下来,看着傅司珩。傅司珩没有看他,转回头看着窗外。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上的绿点也跟着晃,像在点头。

那天下午,傅司珩又从床边走到了门口。不是沈渡扶的,是他自己扶着墙走的。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没有过去扶,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你行你可以。他坐在那里削苹果,皮断了四截,比昨天还差。傅司珩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挪回来,坐回床上。

“走了几步?”沈渡问。

“不知道。”

“二十三步。从床边到门口十二步,回来十一步。回来少了一步,因为你最后一步跨大了。”

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插上牙签,递给他。傅司珩接过碗,没有吃。

“你数的?”

“嗯。”

“为什么数?”

“因为你不会数。”

傅司珩拿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苹果是甜的,脆的,汁水很多。

“二十三步。”他说。

沈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上扬,不是眼睛弯,是笑出声,很短,像一声被压住的咳嗽。傅司珩看着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放在膝盖上的手。沈渡的手上还有苹果汁,黏黏的。傅司珩握着那只黏黏的手,没有松开,沈渡也没有抽回去。

“傅司珩,你手黏了。”

“嗯。”

“你不松开?”

“不松。”

沈渡看着傅司珩握着他的手,看着傅司珩无名指上那道被戒指盖住的疤,看着他虎口上那道快要看不见的白线。那只手是温的,不是凉的了。

晚上,韩松来送饭。他推开门的时候,傅司珩坐在床上,沈渡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手分开了,但韩松看了一眼他们的位置——椅子比早上近了,近到沈渡的膝盖碰到了床沿。

韩松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傅司珩。

“傅司屿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能走到楼下?”

傅司珩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窗户上映着病房里的灯光和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明天。”

韩松走了,沈渡打开饭盒,里面是粥,他早上做的,韩松热了带过来的。沈渡把粥碗端出来,放在傅司珩面前。

“你明天走到楼下?”

“嗯。”

“六层楼。一百多级台阶。你一条腿,怎么下?”

“扶着墙。”

“你扶着墙,我走你后面?”

“嗯。”

“你要是摔了,我接不住。你一百六十斤,我一百二十斤。我接不住你。”

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看着那碗粥。

“那就不接。”傅司珩说。

沈渡抬起头。“什么?”

“不接。摔了就摔了。”

沈渡看着傅司珩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那条线在告诉他——不是不怕摔,是不怕你接不住。摔了,爬起来。爬不起来,你在我旁边。够了。

沈渡低下头,把那碗粥推到傅司珩面前。“吃。凉了。”

傅司珩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咽下去。

“咸淡刚好。”

第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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