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窗口
术后第五天，傅司珩又走了一遍走廊。这一次沈渡没有扶他，是他自己扶着墙走的。沈渡走在他后面，隔着三步，像在监狱里一样——三步，不多不少，不会挡路，不会碍事，但你在。傅司珩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来回六十步，比昨天多了一倍。他没有数，但沈渡数了。
“六十步。”沈渡说。
傅司珩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左腿。“嗯。”
“明天走两趟。一百二十步。”
傅司珩抬起头看着沈渡。“你数，你走。”
沈渡看着他。“我不是你。我腿没坏。”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傅司珩先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天是阴的，没有太阳，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着。
中午，韩松来了。他带了一个保温袋，沈渡打开，是粥。不是他早上做的，是傅司屿做的。沈渡看着那碗粥——米粒没有煮开，水是水，米是米，上面飘着几片切得大小不一的皮蛋和几根粗得像筷子的瘦肉丝。他看着傅司珩。
“傅司屿做的。”傅司珩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咽下去。沈渡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咸了。”傅司珩说。沈渡伸出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不咸。是你口味淡。你口味淡，不是所有人都口味淡。”
傅司珩看着沈渡吃那碗粥。沈渡的嘴唇碰到傅司珩用过的勺子，他没有换，就着那个勺子吃了三口，然后把碗还给傅司珩。傅司珩接过去，继续吃。一勺，一勺，又一勺，吃完了。
沈渡收走空碗，放进保温袋，拉好拉链，放在床头柜上。他坐下来，看着傅司珩。“傅司屿什么时候学会做粥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学的？”
“嗯。韩松教他的。”
沈渡靠在椅背上。“他学了一个早上，做成这样。我学了三个月。”傅司珩看着沈渡。“你学三个月，是给他做的。”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餐馆洗碗的时候，学做蛋炒饭。不是给我做的。你不知道我会来。你学做粥，是给我做的。你知道我会来。”沈渡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那棵树还在风里晃着。沈渡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傅司珩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傅司珩。”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的？”
“你在监狱的时候。”
“那么早？”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傅司珩看着窗外。“你站了四十分钟，没有跪。”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树，枝条上的绿点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有些已经撑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卷着的小叶子。他看着那些小叶子，觉得它们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攥着拳头，不敢张开。
“外面的树发芽了。”沈渡说。傅司珩看着他。“你说了四遍了。”沈渡转过头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不想笑，但嘴角自己动了一下。沈渡看着那个弧度，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下午，傅司屿来了。他自己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那扇窗户，经过护士站，经过那些开着的病房门。他到了门口，停下来，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傅司珩坐在床上，沈渡坐在椅子上。傅司屿没有进去，把轮椅掉了个头，靠在门框上。
“哥，我做的粥，你吃了？”
“嗯。”
“咸了？”
“不咸。刚好。”
傅司屿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窗外。傅司屿笑了一下。“你骗人。我尝了，咸了。”
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说，“我也尝了。不咸。是他口味淡。”
傅司屿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傅司屿先笑了。
“沈渡，你现在帮他说话了。”
沈渡看着傅司屿。“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说实话。他口味淡，不是所有人都口味淡。”
傅司屿看着沈渡，看了两秒。他转着轮椅进了病房，停在傅司珩床边，看着傅司珩的左腿。“哥，你什么时候能走到楼下？”
傅司珩看着窗外。“明天。”
“你昨天也说明天。”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傅司屿没有再问。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着。他看着那些嫩绿色的小叶子，看了很久。
“哥，外面的树发芽了。”
“嗯。”
“你好了，我们出去看。”
“好。”
那天晚上，傅司珩又走了一遍走廊。不是白天走的，是沈渡扶他去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得地面发亮。傅司珩穿着病号服，左腿的裤腿卷着，露出纱布的一角。沈渡走在旁边，手撑在他腋下，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停下来。窗外是黑的，看不到树，看不到天，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傅司珩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沈渡。”
“嗯。”
“明天出院。”
“陈医生没说可以出院。”
“我不问他。我问他，他不同意。我不问。”
沈渡看着傅司珩的侧脸。走廊的灯很白，照得他的脸也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深。沈渡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好。明天出院。”
他们走回去。这一次沈渡没有数步数。他扶着傅司珩，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走廊很长，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傅司珩停下来，没有进去。
“沈渡。”
“嗯。”
“二十三步。”
沈渡看着他。“什么？”
“从窗户到门口。二十三步。你刚才没数，我数了。”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傅司珩。傅司珩没有看他，他看着病房里的床，看着床头柜上那瓶拧开的水，看着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送来的绿植。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傅司珩走得很慢，左腿在地上拖着，沙沙地响。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左腿抬上去，靠在床头上。他闭上眼睛。
沈渡走进去，把被子拉到傅司珩胸口，把枕头调整了一下。然后他关了灯，坐在椅子上，把脚跷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那条线是温的。
第四十四
“六十步。”沈渡说。
傅司珩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左腿。“嗯。”
“明天走两趟。一百二十步。”
傅司珩抬起头看着沈渡。“你数，你走。”
沈渡看着他。“我不是你。我腿没坏。”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傅司珩先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天是阴的，没有太阳，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着。
中午，韩松来了。他带了一个保温袋，沈渡打开，是粥。不是他早上做的，是傅司屿做的。沈渡看着那碗粥——米粒没有煮开，水是水，米是米，上面飘着几片切得大小不一的皮蛋和几根粗得像筷子的瘦肉丝。他看着傅司珩。
“傅司屿做的。”傅司珩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咽下去。沈渡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咸了。”傅司珩说。沈渡伸出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不咸。是你口味淡。你口味淡，不是所有人都口味淡。”
傅司珩看着沈渡吃那碗粥。沈渡的嘴唇碰到傅司珩用过的勺子，他没有换，就着那个勺子吃了三口，然后把碗还给傅司珩。傅司珩接过去，继续吃。一勺，一勺，又一勺，吃完了。
沈渡收走空碗，放进保温袋，拉好拉链，放在床头柜上。他坐下来，看着傅司珩。“傅司屿什么时候学会做粥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学的？”
“嗯。韩松教他的。”
沈渡靠在椅背上。“他学了一个早上，做成这样。我学了三个月。”傅司珩看着沈渡。“你学三个月，是给他做的。”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餐馆洗碗的时候，学做蛋炒饭。不是给我做的。你不知道我会来。你学做粥，是给我做的。你知道我会来。”沈渡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那棵树还在风里晃着。沈渡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傅司珩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傅司珩。”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的？”
“你在监狱的时候。”
“那么早？”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傅司珩看着窗外。“你站了四十分钟，没有跪。”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树，枝条上的绿点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有些已经撑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卷着的小叶子。他看着那些小叶子，觉得它们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攥着拳头，不敢张开。
“外面的树发芽了。”沈渡说。傅司珩看着他。“你说了四遍了。”沈渡转过头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不想笑，但嘴角自己动了一下。沈渡看着那个弧度，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下午，傅司屿来了。他自己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那扇窗户，经过护士站，经过那些开着的病房门。他到了门口，停下来，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傅司珩坐在床上，沈渡坐在椅子上。傅司屿没有进去，把轮椅掉了个头，靠在门框上。
“哥，我做的粥，你吃了？”
“嗯。”
“咸了？”
“不咸。刚好。”
傅司屿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窗外。傅司屿笑了一下。“你骗人。我尝了，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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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说，“我也尝了。不咸。是他口味淡。”
傅司屿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傅司屿先笑了。
“沈渡，你现在帮他说话了。”
沈渡看着傅司屿。“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说实话。他口味淡，不是所有人都口味淡。”
傅司屿看着沈渡，看了两秒。他转着轮椅进了病房，停在傅司珩床边，看着傅司珩的左腿。“哥，你什么时候能走到楼下？”
傅司珩看着窗外。“明天。”
“你昨天也说明天。”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傅司屿没有再问。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着。他看着那些嫩绿色的小叶子，看了很久。
“哥，外面的树发芽了。”
“嗯。”
“你好了，我们出去看。”
“好。”
那天晚上，傅司珩又走了一遍走廊。不是白天走的，是沈渡扶他去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得地面发亮。傅司珩穿着病号服，左腿的裤腿卷着，露出纱布的一角。沈渡走在旁边，手撑在他腋下，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停下来。窗外是黑的，看不到树，看不到天，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傅司珩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沈渡。”
“嗯。”
“明天出院。”
“陈医生没说可以出院。”
“我不问他。我问他，他不同意。我不问。”
沈渡看着傅司珩的侧脸。走廊的灯很白，照得他的脸也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深。沈渡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好。明天出院。”
他们走回去。这一次沈渡没有数步数。他扶着傅司珩，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走廊很长，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傅司珩停下来，没有进去。
“沈渡。”
“嗯。”
“二十三步。”
沈渡看着他。“什么？”
“从窗户到门口。二十三步。你刚才没数，我数了。”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傅司珩。傅司珩没有看他，他看着病房里的床，看着床头柜上那瓶拧开的水，看着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送来的绿植。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傅司珩走得很慢，左腿在地上拖着，沙沙地响。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左腿抬上去，靠在床头上。他闭上眼睛。
沈渡走进去，把被子拉到傅司珩胸口，把枕头调整了一下。然后他关了灯，坐在椅子上，把脚跷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那条线是温的。
第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