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十三条鱼的结局

傅司珩去法庭那天,穿了制服。深蓝色的,肩章上的徽章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沈渡站在玄关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把领带调整到正中间,把袖口的扣子扣上。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很慢,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沈渡想起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他,他也是这样,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几点结束?”沈渡问。

“不知道。”

“我去接你。”

“不用。韩松开。”

沈渡看着他。他把领带又调整了一下,其实已经很正了。沈渡走过去,把他调整领带的手拿开,自己帮他整了整。他的手指碰到傅司珩的下巴,傅司珩没有躲。

“好了。”

傅司珩低下头看着沈渡的手。那只手虎口上的白线已经看不见了。“你请假了?”他问。

“请了。下午。”

“不用去。在家。”

沈渡看着他。他没有说“我要去”,也没有说“我不去”,把手从傅司珩的领带上放下来。

“你注意腿。法庭的椅子硬,坐久了膝盖会肿。”

“嗯。”

傅司珩走出大门,走过院子,走过那棵树下。他打开院门,走出去,门关上了。沈渡站在厨房窗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稳,左腿和右腿已经看不出区别了。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

沈渡站在窗口看了很久。鸟窝里的小鸟已经长大飞走了,窝空了。他看着那个空窝,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份编号2077的案卷。他翻到最后一页——傅司珩手写的那张便签。“他不是2077。他叫沈渡。”他把那张便签抽出来,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法庭在城西。沈渡到的时候,已经开庭了。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法官在上面,律师在两边,被告在围栏里。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穿着同样的灰色衣服,头发都剪短了,从后面看分不清谁是谁。傅司珩坐在证人席上,侧面对着沈渡。他的背很直,和他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他的面前有麦克风,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以上事实,均有证据支持。”

法官问了一个问题,傅司珩回答了。沈渡没听清问题是什么,他听到了傅司珩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遍的事情,平静,准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被告席上有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傅司珩!你冤枉我!你拿假证据!”

法警把他按回去了。傅司珩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沈渡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表情,和他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是冷漠,是不在乎。那些人的愤怒、恐惧、垂死挣扎,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们做了,他们有罪,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磨得有点毛了。

休庭的时候,沈渡走出法庭,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地面是灰色的,和医院的一样。有人从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很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傅司珩从证人室走出来,看到沈渡站在走廊里。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问“你不是请假了吗”。他走过来,站在沈渡面前。

“站了多久了?”沈渡问。

“一个多小时。”

“腿肿了吗?”

“没有。”

沈渡蹲下来,用手按了按他的膝盖。裤腿不厚,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膝盖没有肿,温度正常。沈渡站起来。

“没肿。”

“嗯。”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傅司珩没有动,沈渡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人来来去去。

“你刚才在里面,”沈渡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没有一个人敢打断你。”

“因为我是证人。”

“不是。因为他们怕你。”

傅司珩看着沈渡。走廊尽头的窗户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你怕不怕?”他问。沈渡想了想。“以前怕。刚见你的时候,你坐在桌子后面,看了我四十分钟没说话。我怕你。怕你看穿我,怕你不在乎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现在不怕了。”

傅司珩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系鞋带。你系鞋带的样子,和普通人一样。你也要蹲下来,也要低头,也要把手指塞进鞋带下面拉紧。”

傅司珩没有说话。走廊尽头有人喊他,要开庭了。他看着沈渡。

“你回去。不用等。开完不知道几点。”

“我等。”

傅司珩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

下午四点,庭审结束。全部判了。傅正棠——傅司珩的父亲——判了十三年。沈渡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法警把那五个人押上车。傅正棠走在最后一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拖着,和傅司珩以前一模一样。他经过傅司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儿子。”

傅司珩看着他。“你没有儿子。你二十年前就没了。”

傅正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被法警押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傅司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出法院大门,拐弯,消失了。沈渡走到他旁边。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没有儿子。你二十年前就没了。’你说了,但你声音在抖。”

傅司珩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嗯。”

沈渡没有说“你难过吗”“你恨他吗”“你还认他吗”。他伸出手,握住了傅司珩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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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回家。”

傅司珩低下头看着沈渡握着他的手。“嗯。”两个人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韩松的车停在那里,他坐在驾驶座上,右腿的石膏还没拆,用一个枕头垫着。他从车窗里看着他们走过来,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一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沈渡坐在后座,傅司珩坐在他旁边。窗外的天从蓝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傅司珩看着窗外,沈渡看着他。那条线是温的。不是暖,是温,不烫不凉。

回到院子,沈渡做了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紫菜汤。傅司珩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四道菜。

“你今天做了四个。”

“嗯。你早上没吃饭,中午在法院吃的盒饭。盒饭不好吃,你吃了几口?”

“没几口。”

“所以做四个。你多吃。”

傅司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咸了。”

沈渡看着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咸。”

沈渡没有说话,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刚好。是你口味淡。你的口味淡了这么多年,改不过来了。”

傅司珩看着他,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沈渡去洗碗。傅司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沈渡把碗洗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把灶台擦了三遍,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他转过身,傅司珩还站在门口。

“傅司珩。”

“嗯。”

“你今天在法庭上,有没有想过他会叫你?”

傅司珩看着沈渡。“想过。”

“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想好了。就照今天说的说。你没有儿子。你二十年前就没了。”

沈渡看着他。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傅司珩的脸上。他的脸是平静的,和他在法庭上一模一样。但沈渡知道他不平静。那条线知道。

“你晚上想出去走走吗?”

傅司珩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那棵树在灯下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走。”

他们走出院子,走进巷子。巷子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太轻,灯不亮。只有远处路口的灯光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傅司珩走在左边,沈渡走在右边。

“这条路,你以前一个人走。”沈渡说。

“嗯。”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傅司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碰到了沈渡的手。不是握,是指背碰手背。碰一下,分开,又碰一下,又分开。沈渡没有躲,也没有握。两个人就这样走着,手指碰在一起又分开,碰在一起又分开。

巷子走到头了。路口有灯,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到了。”沈渡说。

傅司珩看着路口。“嗯。”

“往回走?”

“嗯。”

他们转过身,走回去。影子从前面变到了后面,被路灯拉着,比来的时候更长。

那天晚上,沈渡洗完澡出来,傅司珩还醒着。他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被子外面。

沈渡躺下来,把手放在傅司珩手旁边。两只手并排放在白色的被子上,像两条并排的河。

“傅司珩。”

“嗯。”

“你以前说,尽头到了,但不想停。现在走到哪了?”

傅司珩转过头看着沈渡。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角的疤更淡了。

“走到中间了。”

沈渡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中间是哪里?”

“是回家的路。走了一半,还有一半。不急。”

沈渡笑了。他知道傅司珩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条线会告诉他。

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

第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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