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深夜的电话

凌晨两点,沈渡被电话吵醒。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眯着眼摸索着拿起来,屏幕上显示“韩松”。他接了,声音还没从睡意里挣出来。“喂?”

“沈渡。”韩松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压着的、平稳的、不透露任何信息的语气,是另一种——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傅部长在不在你旁边?”沈渡转过头,傅司珩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每天夜里都醒,从手术后就一直这样,沈渡不知道他是睡眠浅,还是根本就没怎么睡。

“在。怎么了?”

“他下午说出去走走,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沈渡坐在床边,旁边的位置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一下傅司珩睡的那半边床单,凉的,不是刚起来的凉,是根本就没睡过的凉。他转回头,傅司珩已经坐起来,正在穿衣服。黑色T恤套进去,头发从领口钻出来,乱着,他没有梳。

“什么时候出去的?”沈渡问。

电话那头韩松顿了一下。“下午两点。他说去巷子那头走走。我没跟着。他现在的腿,走路没问题。”

“他一个人?”

“嗯。”

沈渡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开始穿衣服。傅司珩已经穿好了,坐在床边系鞋带。左腿弯着,膝盖曲到九十度的时候没有停,和右腿一样快。沈渡看着他系完左脚系右脚。

“你今天下午没跟我说要出去。”

傅司珩把鞋带系好,直起身。“你上班。”

“你出去要跟我说。”

“你上班。”

沈渡看着他,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开车。你知道他往哪走了?”

傅司珩走到书房,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拿出一张地图,叠了两折,装进口袋。“出门往北。有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他以前去过。”

沈渡看着他。“你爸建的那个?”

傅司珩没有回答。他走出书房,走过客厅,推开大门。院子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月光照在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水,像霜。他走在月光里,沈渡跟在后面。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子。那棵树在月光下站着,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站着睡着的人。鸟窝里的鸟没有叫,它们睡着了。

废弃精神病院在城北,从院子开车要四十分钟。沈渡开得快,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线一下一下地落在傅司珩脸上。

“他下午两点出去的。现在凌晨两点。十二个小时了。”

傅司珩看着窗外。“他以前出去过。”

“什么时候?”

“腿断之前。每个月都去。一个人。不跟我说。”

沈渡握紧了方向盘。“那里有什么?”

傅司珩没有回答。车开上了山路,窄,弯多,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沈渡把远光灯打开,光柱在黑暗里扫过去,照出路边的树、石头、和一块倒在地上、字迹已经模糊了的路牌——“第三精神病院”。

车开不进去了。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草,草比人高。月光照在草上,草尖是银白色的,草根是黑的,风一吹,整片草地像一片银白色的海在翻涌。沈渡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傅司珩站在车头前面,看着那片草地。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沈渡站在他旁边。

“他在里面?”

“嗯。”

“你怎么知道?”

傅司珩没有回答。他走进草地,沈渡跟在后面。草很高,高到腰,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划过裤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傅司珩走在前面,左腿踩下去,草倒了一片,右腿跟上来,又倒了一片。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沈渡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草根。走了大概两百米,草地尽头出现了一栋楼。三层,灰白色,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玻璃,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楼前有一块石碑,倒在地上,上面刻着字——“第三精神病院,始建于1965年。”石碑下面长满了青苔,字迹被磨得看不清了。傅司珩走到楼前,停下来。

沈渡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栋楼。楼很大,比他在废弃车站见过的那栋还大。风吹过黑洞洞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在里面?”

“嗯。”

“你怎么知道?”

傅司珩低头看着地上。水泥地上有脚印,新的,鞋底花纹很清晰,是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又走回去的痕迹。不止一次,很多次,脚印叠着脚印。

“他每个月来。来了,在这里站一会儿,走进去,过一会儿走出来。站一会儿,再走进去。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三次。不固定。来了就走,不在外面过夜。”

“他来这里做什么?”

傅司珩看着那栋黑洞洞的楼。“这间医院,是他建的。不是他出的钱,是他批的地。那十三条鱼里有一条,在这里当院长,用病人做药物试验。死了很多人。他不管。他批了地,拿了钱,走了。后来那些死了的人,家属找不到,没人管。骨灰没人领,放在医院里。医院关了,骨灰还在。”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在找骨灰?”

傅司珩没有回答。他走进楼里,沈渡跟在后面。一楼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地面铺着白色的小方块瓷砖,很多已经裂了,翘起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的白漆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人在墙上写了字——“到此一游”“×××我爱你”“2015年3月”。不是韩松写的,笔迹不像。傅司珩走过大厅,走向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沈渡走在他旁边,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扫来扫去,照出地上散落的报纸、玻璃瓶、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别的,说不上来,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里面住过、病过、死过,那种味道渗进了墙壁里,怎么都散不掉了。

“韩松!”沈渡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着,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没有人回答。

他们走上二楼。楼梯没有扶手,台阶上全是灰。沈渡看到傅司珩踩过的台阶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鞋底花纹清晰可见。傅司珩的鞋底花纹和韩松的不一样,他们踩出来的印子不一样。

“他的脚印是新的。在这里。他来过。”沈渡说。

傅司珩没有说话。他们走上三楼。走廊更长了,手电的光照不到尽头。沈渡又喊了一声。“韩松!”这一次有回应了,不是人的声音,是手机震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很轻,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

傅司珩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沈渡跟在后面,手电的光在走廊里晃着,照出一扇一扇的门。门上的编号还在——“301”“302”“303”。走到“312”的时候,沈渡停下来。手电的光照进门里,照出一个人的背影。韩松坐在一把铁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在显示来电——傅司珩。他没有接。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黑白色的,很多张。沈渡把手电照过去,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色病号服,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他们的眼睛看着镜头,没有表情。照片下面是名字、编号、入院日期、死亡日期。死亡日期集中在同一年,前后不到半年。

沈渡没有说话。傅司珩走进房间,站在韩松旁边。

“你来过多少次?”

韩松看着那些照片。“第一次。”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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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没有说话。傅司珩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排照片前面,看着那些没有表情的脸。沈渡靠在门框上,手电的光照着地面,没有照他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韩松问。

“三年前。”

“三年前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司珩看着墙上的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照片下面的名字——林笙。不是宋晚认识的那个林笙,是另一个,同名不同人。她的入院日期是1995年,死亡日期是1996年。

“她不是林笙。不是你的那个林笙。是另一个同名。”

韩松看着那张照片。“我知道。我查过了。她不是。她是另外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来?”

韩松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面,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玻璃。照片表面有一层灰,他的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

“因为她的眼睛。她死的那年,二十三岁。跟我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大。”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韩松的背影。他的右腿在抖,石膏拆了没几天,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站久了就会抖。但他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就那样站着,手指放在玻璃上。

“走吧。”傅司珩说。

韩松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三个人走出房间。傅司珩走在最前面,韩松走在中间,沈渡走在最后面。走下楼梯的时候,韩松的右腿每下一级都会顿一下。傅司珩没有说“抬脚尖”,沈渡没有伸手扶他。他一个人走,顿着走,慢着走。

走出楼门,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草地还是银白色的,风还是吹着,草尖还是晃着。韩松站在楼前,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你说你三年前就知道了。三年前就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傅司珩看着他。“拦不住。”

韩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你不想拦。”他说。

傅司珩没有说话。

韩松转过身,走向草地。他走得慢,右腿每走一步都会顿一下,草被踩倒了一片。沈渡跟在他后面,傅司珩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在月光下,在银白色的草丛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到车旁边,韩松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沈渡发动了车,傅司珩坐在副驾驶。车开下山,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来,光线一下一下地落在韩松脸上。他看着窗外,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哭。

开到医院门口,沈渡停了车。韩松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部长。”

“嗯。”

“那张照片,林笙。她家在哪里?”

“不知道。”

“你能查吗?”

“能。”

韩松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查到了告诉我。”

“嗯。”

韩松走了。他走进医院大门,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右腿不顿了,可能是走远了看不太清,可能是不想让人看到他在顿。沈渡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住院楼,门关上了。沈渡发动了车,傅司珩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那张照片,林笙。她是哪里人?”沈渡问。

“H省。一个县。山区。”

“她家人知道她死在这里吗?”

“不知道。没有家属签字。医院自己处理的。骨灰在殡仪馆,没人领。”

沈渡没有说话。车开进了院子,停在那棵树下。沈渡熄了火,没有下车。傅司珩也没有下车。两个人坐在黑暗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的味道。

“傅司珩。”

“嗯。”

“你三年前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查?”

傅司珩看着前面的黑暗。“查了。查了骨灰在哪。查了她家人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停机。写信过去,退回。地址是假的。不是假地址,是那个地方已经没了。拆迁,搬走了。找不到。”

沈渡看着他。车外的月光照进挡风玻璃,落在傅司珩的脸上。他的脸是平的,和他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但沈渡知道他不平,那条线是冷的。

“你会找到的。”

傅司珩转回头看着沈渡。“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找过我。”

傅司珩看着沈渡的眼睛。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条线。

“你不是她。”傅司珩说。

“我知道。但你找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你在监控里看到一个编号2077的犯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你查了。你查到了。你写了那张便签。”

傅司珩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沈渡的手。那只手是凉的。

“你找得到她。”

傅司珩没有说话。他握着沈渡的手,握着,没有松开。

第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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