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张照片

傅司珩用了三天,查到了林笙家人的下落。不是他一个人查的,是韩松住院期间自己翻遍了户籍系统和搬迁记录。傅司珩知道他在查,没有拦他。韩松出院那天,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傅司珩。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H省,一个沈渡没听过的县,一个没听过的镇,一个没听过的村。傅司珩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你确定?”韩松说,“不确定。电话打不通,地址是旧的,可能人已经不在了。但这是最后一条线索。”他把纸条塞进傅司珩手里,拄着拐杖走了,右腿还拖着,但脚尖抬着,不蹭地了。

沈渡站在厨房窗口看着韩松走出院子,傅司珩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你要去吗?”沈渡问。傅司珩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嗯。”“什么时候?”“明天。”沈渡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你去。”傅司珩把纸条装进口袋。“你上班。”“请假。”傅司珩看着他,沈渡看着傅司珩。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请几天?”傅司珩问。“你几天,我几天。”“三天。”“嗯。”

第二天早上,沈渡把粥做好,盛了两碗。两个人面对面吃完,沈渡洗碗,傅司珩站在门口等。沈渡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把灶台擦了,把抹布叠好。他转过身的时候,傅司珩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上了。“我开。”“你腿行吗?”“行。”

沈渡把钥匙给他,两个人换了鞋,走出院子。天还没大亮,巷子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青石板上。傅司珩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走出巷子,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沈渡没见过的黑色轿车,不是傅司珩以前那辆,也不是韩松那辆。沈渡看着那辆车,“哪来的?”“韩松的。他开不了,借我。”傅司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渡从另一侧上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是韩松用来敷腿的药膏。沈渡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傅司珩发动了车,没有开音响,没有开导航,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蓝,路灯灭了。车开了五个小时,从高速到省道,从省道到县道,从县道到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傅司珩的左腿踩离合的时候还是会轻一下,轻到如果不是沈渡一直在看,根本看不出来。沈渡没有说“我来开”,傅司珩也没有说“疼”。

下午两点,车开到了一个沈渡叫不出名字的地方。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水稻,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有山,不高,圆圆的,像馒头。天上有很多云,白的,很大,很慢,在移动。

傅司珩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到了吗?”沈渡问。“路口往东两公里。路没了,要步行。”他们下了车。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可能下过雨,还有水坑。傅司珩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砖瓦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屋顶上长了草。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择菜。

傅司珩走过去,站在榕树下。老人们抬起头看着他,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老太太先开了口。“你找谁?”傅司珩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翻拍之后重新洗的,是沈渡在书房打印机上帮他打的。照片上的林笙,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老太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是……笙笙?”

傅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家还在吗?”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沈渡,又看着傅司珩手里的照片。“你是谁?”“她同事。”老太太又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没人住了。房子还在。”

傅司珩把照片装进口袋,走向村里。沈渡跟在后面。村子很安静,有鸡在叫,有狗在叫,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他们经过一个水塘,水塘边有人在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敲着。他们走到第三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不是很大,但长得歪,树干斜着伸向路中间,像是被风吹的,像是在指路。

门是木门,漆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关着,没有锁,用一根铁丝别着。傅司珩把铁丝取下来,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比膝盖高,有虫子从草里跳出来,蹦到墙上,又跳进草里。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门开着,里面很暗。沈渡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光线。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框已经裂了,玻璃上全是灰。

傅司珩走过去,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老人坐着,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是平的,没有笑。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是林笙。

沈渡站在傅司珩旁边,看着那张照片。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啦地响。挂历是很多年前的,纸已经黄了,上面的日期停在了某一页,没有撕掉。

“她爸呢?”沈渡问。

傅司珩看着照片上的老人。“不知道。”

他们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草在风里晃着,虫子从草里跳出来又跳进去。一个老头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看着他们。“你们找谁?”沈渡转过身看着他。“林笙。她家还有人吗?”老头看了他们几秒,从墙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从大门走过来了。他拄着一根拐杖,背很驼,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拖着。

“没人了。她爸去年走了。走之前天天坐在这门口,看着路。问他看什么,他说‘等笙笙回来’。等了一年,没等到。走了。”

沈渡看着那棵歪着的石榴树。“她爸住在这里?”

“嗯。一个人。没人照顾。村里人给他送饭,一天送一次。他吃不多。去年冬天,走了。早上送饭来,叫不开门。翻墙进去,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手里拿着这张照片。”老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和屋里那张一样,黑白的,框裂了,玻璃碎了,但照片上的人还能看清。老人坐着,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

“他拿着这张照片,一直拿着。手掰不开。最后是硬掰开的。”

傅司珩接过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老人,看着老人脸上的皱纹、嘴角的平、没有笑的眼睛。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笙笙,爸等你。”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

“她爸葬在哪?”

老头指着村后面的山。“山上。他生前说,葬高点,看得远。笙笙从外面回来,走到村口,她能看到。”

傅司珩把照片装进口袋,走出院子。沈渡跟在后面。他们走过水塘,有人还在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敲着;走过巷子,小孩还在跑;走过榕树,老人还在择菜。傅司珩没有停下来。他走回车上,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渡从另一侧上车。

傅司珩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看了很久。

“你开。”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下了车绕到驾驶座。傅司珩从车上下来,走到副驾驶坐进去。沈渡发动了车,掉头,开往来时的路。路很颠,傅司珩看着窗外,田里的水稻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站起来,倒下去又站起来。沈渡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红,但那条线是冷的,不冰,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收得很深,不让你看到。

“傅司珩。”

“嗯。”

“你刚才说,你是她同事。你不是。你没有见过她。你不是她同事,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傅司珩看着窗外。“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只需要知道,有人来找过她。”

沈渡没有说话。车开了很久,从乡道到县道,从县道到省道,从省道到高速。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沈渡开着车,傅司珩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渡把车停在树下,熄了火。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下车。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片。

“傅司珩,你明天去告诉韩松,告诉她爸的坟在哪。”

傅司珩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月光。

“他腿还没好。”

“他爬得上去。你腿断了都爬过楼梯。”

傅司珩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沈渡从另一侧下来。两个人走进房子,沈渡没有做晚饭。他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电视没有开,灯没有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那三盆花在窗台上,在月光里站着,叶子是深绿色的,花是粉的白的绿的。傅司珩坐在沙发上,沈渡躺下来,头枕在他腿上。傅司珩的手放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傅司珩。”

“嗯。”

“她等到了。”

傅司珩的手指在沈渡的头发里停了一下。

“她爸走了。但她等到了。有人来找她了。不是她爸,是别人。但有人来了。她不是一个人。”

傅司珩的手指继续梳。窗外那棵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鸟窝里的鸟叫了最后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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