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伯伯伯

念远会走路了。不是那种扶着墙、摇摇晃晃、走两步就坐在地上的那种,是自己站起来,迈出去,走到他想去的地方,停下来,站着,不扶任何东西的那种。傅司屿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视频,念远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手里抱着那只兔子,兔子的耳朵拖在地上,他走一步,耳朵拖一步,像一条白色的尾巴。视频最后,念远走到镜头前面,伸出手拍了一下镜头,画面黑了。沈渡看了两遍,把手机递给傅司珩。傅司珩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沈渡。

“他走得很稳。”

“嗯。像你。”

傅司珩看着他。沈渡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周末,他们去傅司屿家。沈渡买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一只新兔子——白色的,耳朵比旧的那只更长,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带裤。傅司珩看着他往袋子里装兔子。

“他已经有一只了。”

“那只脏了。换着抱。”

傅司珩没有说话,弯腰换鞋。大门开着,院子里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棵石榴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秋天真的到了。

傅司屿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沈渡走在前面,傅司珩走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傅司珩的左脚和右脚落在同一级台阶上,不分先后,声音一样重。沈渡听着后面的脚步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样。他没有回头。

傅司屿家的门开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念远的声音——不是哭,是在叫,啊啊啊的,像在跟谁吵架。沈渡敲了两下门,林知夏从里面探出头,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

“快进来。他在闹脾气。”

念远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那只旧兔子,兔子耳朵上那块淡黄色的印子还在。他抱着兔子,嘴里叼着兔子的耳朵,口水把兔子的耳朵弄湿了一大片。他看到沈渡,不叫了。看到沈渡手里的新兔子,愣了一下,把旧兔子扔了,伸出手。沈渡蹲下来,把新兔子递给他。念远接过去,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新兔子太大了,埋住了他的整张脸。

林知夏赶紧过来把兔子从他脸上扒开。“不能闷,会闷到。”念远不松手,把兔子抱得更紧了,脸歪到一边,压在兔子背上。沈渡看着他,笑了。“他喜欢新的。”“旧的也喜欢。都要。一个抱不过来。”林知夏把旧兔子捡起来放在他旁边。念远左手搂着新兔子,右手搂着旧兔子,两只兔子都比他大,他整个人被埋在兔子中间,只露出一张脸。他笑了,露出四颗牙。

傅司珩走过来,站在沈渡旁边,低头看着被兔子淹没的念远。念远抬起头看着傅司珩,看了几秒,松开右手,把旧兔子举起来。“伯。”他叫了一声。傅司珩接过旧兔子,兔子耳朵垂下来,遮住了他的手。念远笑了,又举起新兔子。“伯。”傅司珩把旧兔子夹在腋下,接过新兔子。两只兔子都在他手里,白色绒毛蹭着他的衣服。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他平时不给人抱。兔子是他的命。谁碰跟谁急。他给你抱。”

傅司珩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兔子。一只耳朵上有黄印子,一只穿着蓝色背带裤。

“伯。”念远又叫了一声,伸出手要傅司珩抱。傅司珩蹲下来,念远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傅司珩一手抱着两只兔子,一手搂着念远,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沈渡看着他的姿势,没有帮他。念远趴在他肩膀上,嘴巴贴着他耳朵,口水流到傅司珩的衣领上。傅司珩没有动,蹲在那里,让念远趴着。

念远趴了一会儿,从他身上滑下来,坐到地上,把两只兔子从他手里拿走,一手搂一个,不松手了。傅司珩站起来,左腿蹲久了没有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酸,不响,和右腿一样。沈渡看到了,没有说。

傅司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哥,你来了?坐,饭马上好。”他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锅铲翻动的声音,偶尔一声“烫”,是傅司屿被油溅到了。林知夏走进去帮忙,厨房里两个人影在晃动,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在炒菜,矮的那个在切菜。沈渡看着他们的影子看了几秒。

念远坐在毯子上,左手搂着旧兔子,右手搂着新兔子,把两只兔子的耳朵系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沈渡蹲下来,想帮他解开,念远不让他碰,抱着兔子转了个身,背对着沈渡。沈渡笑了。“像你。倔。”傅司珩看着念远的背影。“不像。”

“像。你倔起来,比他倔。”

傅司珩没有反驳。

开饭了。念远坐在儿童餐椅上,两只兔子放在他左右两边,一边一只,像两个保镖。林知夏喂他吃南瓜泥,他吃一口,看一眼兔子,再吃一口,再看一眼兔子。傅司屿看着念远的样子,笑了。“哥,你知道他为什么叫你伯吗?”傅司珩看着他。“不知道。”“他自己学的。没人教。你每次来,他看着你,嘴在动,在练。练了很久,发不出那个音。有一天早上起来,突然就叫出来了。”

傅司珩看着念远。念远正把南瓜泥抹在兔子的脸上,兔子白色的绒毛变成了黄色。

“他叫你伯,不是跟着念的。是自己叫的。他喜欢你。”

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是温的。

吃完饭,沈渡帮林知夏收拾碗筷。傅司珩坐在沙发上,念远爬到他脚边,把旧兔子的耳朵塞进他手里。“伯。”傅司珩握着兔子的耳朵。念远又把新兔子的耳朵塞进他另一只手里。“伯。”傅司珩握着两只兔子的耳朵。念远笑了,露出四颗牙,爬到他腿上,坐好,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胸口起伏着,嘴角有一滴南瓜泥,干了,粘在皮肤上。傅司珩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看着那滴干了的南瓜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念远没有醒,睫毛颤了一下,继续睡。

沈渡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傅司珩坐在沙发上,腿上坐着念远,手里握着两只兔子的耳朵。他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坐在傅司珩旁边。

“他睡了。”

“嗯。”

“你累吗?”

“不累。”

“他睡着了你可以放下来。”

“不用。”

沈渡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傅司珩肩膀上。傅司珩的肩膀很宽,沈渡的头靠上去,刚刚好。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念远。念远在傅司珩腿上睡着,两只兔子在他怀里挤着,耳朵在傅司珩手里握着。窗外的天从蓝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落下去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三个人身上。沈渡闭着眼睛,傅司珩看着窗外。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

第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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