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看,这里连青苔都没几块,”她望向包围据点的枯林,展开双臂表示,“不觉得就算是冬天也有点太枯燥了吗?”

“嗯。”德曼托挥动铁铲,用行动表示对岑玖的赞同。

夏天到来时,据点会覆盖上荒芜阴冷的绿,无论冬夏都是一样的寂寥单调。他从没想过去改变这一状况,直到岑玖说出这个提议。

爱意与期待愈发增多,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也许这里在来年开春前,会诞生出苦泉镇的第一抹绿意。

“……德曼托,弄完了快来帮我一起喂羊!”

埋下角堇花的种子,他迈出屋檐下的阴影,沿着呼唤跑向她所在之处。

……

岑玖与德曼托的相处方式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他总是知道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与沉默寡言相对的是他极高的行动力。

在集中精力处理本职工作的同时,他总是能把家务处理得利落漂亮,且不对岑玖的炸厨房(实际是炸坩埚)行为有任何过问,在结束时只会沉默地打扫收尾。

德曼托对岑玖给出了充足的信任,甚至在她提出要一个人去河谷放牧时,他也只是叮嘱几句后拥抱吻别了她,便放开了对她的甜蜜束缚。

随后岑玖就当着他的面在庭院把一家五口的羊架在长杖上起飞走人,看着他惊讶地睁大那双平日疲倦半阖的眼,大笑着扬长而去。

……原来是坐不下了吗?

德曼托抚平被气流卷起的发尾,精准猜出玩家不带他一起去的理由。

等玩家回来后,他只是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她,平静地提醒一句:“不要让别人看见。”

“不会啦,在这里只有德曼托你知道。”她加深了这个拥抱,抬头抱怨道,“我饿了。”

本来是想偷懒跳过崎岖的山路,不过她发现了精力值的消耗似乎比玩家单独飞行需要得更多,综合载羊所需花费的精力值与一家老小瑟瑟发抖的山羊反应来看,这还不如直接正常走路来得划算。

在注重提升【炼金】技能等级的过程中,岑玖专注与制作手法斗智斗勇,飞快地度过了一段平稳的时光,到了明天,又是该去银松镇领补给的日子。

那也是她约定好了,要去看望克莱门与戴特的日子。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希望明天去镇上时也是一样的好天气。”

岑玖靠在绿茵地的栏杆上,收回望向河谷上方蔚蓝天空的视线,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德曼托,灿烂一笑:“是吧德曼托?”

他正使用随身携带的一团毛线与两根木制棒针,放牧的时间里也不忘赶制装备,听到岑玖的问话后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回以一个比这个冬日稍微温暖一点的微笑:“希望如此。”

他的脸上不会有比这更阳光的笑容了。

“咦?小黑和小白们怎么不见了?”

玩家连可爱的羊驼坐骑的称呼都是随便叫,更别提这几个没有名字漏洞可使用的任务工具羊。它们统一称为“大白、小白、小黑”,需要特指时就加上特定的“更肥的那只”“更瘦的那只”……等前缀。

岑玖呼出系统地图,察看那三只小羊的位置所在,确认它们只是跑出视野外,还在隐秘河谷的地图范围内后,她便立刻动身,打算亲自去把它们赶回来。

“德曼托,我去找一下!”

她一下就跑没了影,留德曼托一人在原地织毛线。

总有羊时不时趁着人不注意走到视野外的事情发生,阿玖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把羊找回来,但这次德曼托隐隐有种她会遇上特殊状况的预感。

并不算是不好的预感,就好像是今天他想要与她有更多相处时间,和她提出“想要把毛线工具带上一起去放牧”前的感觉差不多,他的胸腔感到发胀沉闷,是他对未知事物即将到来而产生的第六感。

阿玖是会遇到什么特殊的人或物吗?

他手忽不受控地一顿,并不尖锐的木制针头不慎戳到手心,没有破皮,这尚是他能忍受的钝痛。

风过草地声沙沙,德曼托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只要阿玖喜欢,他愿给阿玖最大的私人空间。

*

“好啦,跟我回去——!”

远远看见草丛中二白一黑的组合,岑玖兴奋挥起手上长杖,呼唤它们。羊虽听不懂人话,但它们是认得牧羊人声音的,通常会在玩家出声后主动向她聚拢。

一般这时候寻羊小游戏就结束了,但这次不一样。

它们也不是没听见,远远地冲着玩家“咩咩”了几声,叫得此起彼伏但就是不走,像在呼唤一位老友也参与过来。

这里是隐秘河谷的边界,逐渐开始出现稀疏分布的各类树木,不过山羊一家走再远也还是会留在河谷的地图里,不会跑到另一边逐渐茂密的树林去。仿佛是代码限制了它们穿不过地图限制,有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挡住了它们。所以玩家发现它们丢失在视野外时并没有感到特别焦灼,她只是想尽职做好牧羊人这一工作罢了。

一反常态的小羊们引起了玩家的兴趣,她跑过来弯下身分别搓揉它们的羊头:“看什么呢?树上有鸟吗?”

羊听不懂牧羊人的问题,又是“咩咩”几声。

三羊一人聚集在一棵原型应该是白栎树的高大阔叶木下,托河谷气温的福,它还在秋冬落叶前最茂盛的时刻,一眼望不清枝叶中到底藏了什么引起小羊们注意的东西。

上面有可能是一件动物更容易感知到的物品,也可能是不能靠地图标出的活物名称来让玩家搜寻的特殊的事件。

“雪绒?”岑玖试着呼唤女巫的使魔。

“哔呱!”渡鸦扇着翅膀出现,它似是在玩家顶上刷新,有些慌张地落在她的肩上,大声委屈地叫起来。

它们看的不是雪绒,尽管它拥有五彩斑斓的羽毛,小羊们依旧保持盯着树上的姿势,眼都不带眨一下。

“好好,我知道不是你。”岑玖摸摸它的鸟喙,它一下就被哄好了,发出满意的电流音。

一切就绪,狡猾的人类小声地与它商讨:“雪绒,能帮我去看看树上的东西吗,我们都没有翅膀飞上去,求求你了?”

小羊们敢接近,那多半不是什么危险的动物。

闻言,雪绒骄傲地挺起滚圆的胸脯,扇了扇翅膀:“呱呱!”

——包在它身上!

它扑扇着翅膀飞入茂密的枝叶中,不一会树干便猛烈地摇晃起来,抖落一大片本应不是这个时节掉落的绿叶。

“哪来的胖鸟!”

“嘎嘎嘎!”

急躁的骂声与电流麦鸟叫还有树木不停摇晃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就算看不清上面的情况,光听声音也知道混乱极了。

战况节奏极快,不到一分钟,一团黑影呈抛物线落下,玩家眼疾手快地接过抱入怀中。

“雪绒!”

“咕咕……”使魔的血条没有任何损失,它只是陷入短暂性昏迷。

紧接着玩家低头关心雪绒状况时,另一团要大得多的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溅起大片尘土落叶。

破空声响起,岑玖使出手上转变为长兵武器的牧羊人之杖,顶部的弯曲精准无误地勾中对方处于高处的脆弱部位。

“咕哇——!!”人影引以自豪的逃跑速度此刻变成了索他命的武器,他成功靠反作用力把自己勒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叫声。

那是一名穿着单薄,仅仅套了一件不合身袄衣的青少年,他狼狈地面朝草地倒下,棕色的发丝沾满落叶尘土。

岑玖用牧羊人长杖像是给铁板上的牛排翻面一样,将他勾翻到正面,几只小羊也一哄而上,分工叼走他衣兜里的粗糙圆饼,彻底将他口袋装的食物洗劫干净。

临晕厥前,初次见面就狼狈不堪的他使出了最后的力气,来给自己讨骂:

“你这个村姑……”

作者有话说:德曼托的白给速度是最快的(

岑玖用长杖末端毫不客气戳了戳他摔得满是泥土的脸, 面露难色:“嘴好脏。”

是各种意义上的脏,不仅骂渡鸦,还骂人。

“咕嘎……”

他瘫在草地上晕厥后雪绒开始悠悠转醒, 左顾右盼锁定地上的目标后生气地弹射起飞, 砸落到他胸膛前。

目标晕厥,自动取投掷重物的最高伤害命中。滚圆的渡鸦重量不会轻到哪里去。胖鸟的报复使地上之人身体如搁浅河鱼般反射性地弹跳了一下, 彻底昏死了过去, 成为一道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食材。

岑玖合掌一拍,蹲下摸摸渡鸦的脑袋:“谢谢你雪绒。”

得到夸赞雪绒得意地蹭蹭她的指尖,再满意地在这条半死不活的人类上蹦跳几下,展翅飞离。

玩家发愁托腮,又用杖子戳了几下地上脏乱的人:“好了……现在该怎么处理他呢?”

系统恰好弹出新支线的自动接取:

【顽劣的种子(可选):你在小羊们的帮助下发现了一位身份不明的青少年,也许你可以用一些帮助从他身上获取一些你需要的信息?】

非强制的支线任务倒也不是说一定要玩家去做个好人, 但岑玖决定做一下好人也没关系, 她不到一秒便做出了随心之选。

“德曼托,我捡到了一只泥土色的羊。”

在放牧休息时间忙于赶制装备的德曼托应声抬眼,看向一如既往安全归来,却第一次获得巨大收获的玩家。

这是她的俏皮话, 实际她捡到的是远比一只羊更有价值的人类。

他再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是暂停专注与她对话, 而是为了把工具都收好,结束制作去帮忙。

目睹岑玖横抱在怀里疑似濒死的人形生物, 德曼托的惊讶不过一瞬,便立刻走近她身前表示:“阿玖, 让我帮忙搬运他吧。”

玩家简单描述发现经过,她略去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这里的,他似乎被小羊们给吓到躲树上了, 我想问清楚他,结果他又不幸地把自己给勒晕了。”

“这附近并没有比苦泉镇更近的村落小镇了。”德曼托补充信息,他对待这位死沉的、不知名的角色可没有玩家那么体面温柔,用更省力的方式直接把他扛到了肩上,他的肩膀足够宽阔。

接过额外的负担,德曼托不忘伸手替她拍去胸前沾染的泥土与草叶,他觉得这有点碍眼,会让他联想到最初遇到她的那一夜,阿玖平时是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在他波澜不惊的神情下,他的内心逐渐开始不安起来。

岑玖捻起他衣服同样沾上的草叶,双手拉过他空闲一侧的手臂,笑道:“德曼托我们提前回去吧?明天正好把他带到镇上。”

“好。”他的回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作为守夜人救助迷失者是本职,他又怎么可能拒绝她这个合理的要求。

不管如何,今天是注定不会太平了。

……

回到守夜人据点的时间正值正午时分,山羊一家五口不解今天怎么提早了回来的时间,进入栅栏后领头的母羊略带抱怨地向牧羊人“咩咩”地叫个不停。

岑玖微笑着抚摸它:“这要问你的孩子们了,它们聪明地找到了额外加餐。”

安顿好山羊一家,岑玖回到小屋中,正好看到德曼托把瘫在椅上的人挪放到床位后方新铺设的地铺上,这让本就狭小的室内空间变得更为逼仄。

这人伤得不轻,一路颠簸回来都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反而昏得更深了。

守夜人的良知尚存,眼下这名迷失者衣着单薄,他做不到把一位失去意识的人放在没有热源的棚屋中。当然,他也做不到把一位来路不明的孩子移到阿玖与他每夜都要使用的干净床铺上。

“德曼托你帮他清理干净了啊?”

这角色地上昏睡姿势像极了死人,但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游戏在用细节告诉玩家这还有救。

“只是简单的清理,他的呼吸很平稳,我想他会很快平安醒来的。”德曼托在检查过程中发现了这人脖子上可怖的勒痕,再结合玩家的描述,他自然推断出了这是什么物品导致的。

怪不得阿玖会开玩笑说捡到一只羊,牧羊人长杖的末端通常是用于勾羊脖子的。

但阿玖除了刚拿到手时使用过一次,德曼托再没见她用过,她并不需要用这种较为粗暴的方式去对待羊群,自然也不会故意用将近谋杀的方式去对待一名孩子。

德曼托笃定这是一场情急之下的误伤,他信任岑玖,并为可能到来的骚动准备好了劝架的说辞。

岑玖并不知道自己已拥有了一名辩护人,她俯身观察起地上的角色,看着他浑身上下干净不少的衣袍与污泥草叶都被清理干净的白皙面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棕发、精致的五官……一个人在发育期与成年期的长相一般而言不会相差到哪里去,地上昏死的不知名者所拥有的容貌与她记忆中的某个角色容貌逐渐重合。

即便声音有所差异,但他说的那几句话使用的都是艾尔通用语。

岑玖如进行尸检般扒拉开他的眼皮,里面是无知觉昏迷中向上翻起的灰眸。

岑玖坐回几乎成为玩家专属位置的木椅上,沉思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德曼托感到自己心脏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他沉默半晌,轻声开口猜测:“……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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