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当然,赫塞心知肚明德曼托这是嘴巴太硬的相思病版,只能让阿玖一个人去治。他希望这个老男人能让阿玖开心点,又怕他让阿玖太开心,开心到把自己都忘了。

说完,他体贴地关上房门,把纠结抛在脑后,踏出响亮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聒噪的爆米花机一走,偌大的卧室立刻静悄悄的,静到德曼托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他能听到阿玖思索时发出的轻微气音,随后听到她翻动布料,柔软的床垫因重量转移发出的微弱“吱呀”声。

她靠着床头软枕,掀起被褥的一角,示意性地拍拍身边的空位,朝他小幅度歪头一笑:“赫塞又去忙了呢,不过有的病患得好好休息,对吧,德曼托?”

“……嗯。”德曼托生怕岑玖再强制地抱住自己,在她带笑的注视下动作僵硬地躺到床铺之上,是她刚才轻拍过的位置,他此刻像是主人最乖巧的狗狗。

枕着头下带着安神精油气息的羽毛枕,德曼托眼中的世界旋转了近九十度,他顺着再次捋开眼前黑发的手抬眸望去,台灯温暖的光辉勾勒出此刻还靠坐在床头的恋人的轮廓,让他不经产生眼前人是一副笔触模糊柔软的肖像画错觉。

像是一场醒来后就会消失的美梦。

“又哭了?”她指腹晕开他眼角的泪珠,“这时候也和餐桌下时一样难受吗?”

阿玖果然发现了,他那时不想让所有人发现的泪水。

德曼托贴着她温暖的手心,缓缓摇头。

他也不说明白那是不是难受导致的,也许是真的是混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屈辱于为什么阿玖身边有个比他还名正言顺的男人。

对于他的否定,岑玖了然一笑,沾有泪水的湿润指腹下移,抹过他紧抿的双唇,而后不容置喙地撬开了他的嘴,像是撬开一枚紧闭的蚌壳那般。

“不难受就好,现在总能和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了吧?”感受到他的舌尖下意识抵开她的指尖,岑玖微笑着将满是唾液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蹭干净,帮他覆上一层狼狈的水光。

“就……”德曼托微微喘气,直视她的微笑,“就只是很平常地活着。”

“我没觉得有多平常,又是在给教会工作吗?”岑玖的手下移到胸膛,不满地拍了一把富有弹性的胸肌,引得他身躯痛苦一颤。

一个极具概括性的回答,她会不满是理所当然的。

德曼托平复痛苦时自我反省了几秒,反手覆上她抽离的手心:“没有,我没有再做那样的工作。”

略过经赫塞之口说过的百年前过往,德曼托开始有记忆的全新二十五年单调枯燥。

【我一开始并不在崖城,而是在新绿岛的一片森林中,那时我应该是只有三两岁,所幸那片区域的护林员发现了我,将我带到了护林员小屋中。】

德曼托和赫塞一样,他也是毫无征兆就以幼童的身份来到了几百年后的世界。

【出于年迈护林员的怜悯之心,他并没有将我交给孤儿院,而是让我留在了身边。我很快长大,能做一些更复杂后勤工作,用以报答……和以前生活没多少区别,只是护林员看我每次都用积攒下的钱登报寻人,让我离开了新绿岛。】

【“南下去崖城吧,那里人多,机会总比这里大。”】

玩家画面中的德曼托长相刚脱去稚气,他孤身一人背着行囊登上了列车。

【我听从他建议,来到了崖城,很快在郊区的墓园寻到一份工作,工作至今。】

很巧,画面中需要德曼托看守的墓园存在荆棘冠的标志,这家大公司为崖城提供了不少岗位,真是到哪都能有概率遇到为它做事的人。

“……那张剧院的门票,是一名在墓园迷路的长者送的。”简述完前因后果,德曼托垂眸,侧过头轻轻靠在岑玖的手边。

再次遇见她,是善意的赠礼,命运的馈赠。

【成就:一瞬之光】

【听德曼托讲述你不在时的故事】

岑玖握起他的手,摩挲着上面的粗茧,捏捏又按按:“哼哼,这些说完了,那你脸上的疤这会又是怎么来的?”

上辈子的疤痕是初登场自带的出厂设定,也许是职业不讨喜被人扔石块砸出来的,但这辈子总不能是什么自然增生疤痕吧?玩家可是在一闪而过的回忆画面中都看清楚了,他离开新绿岛时脸上根本没有那道贯穿这张脸的伤疤。

听到她会问这个,德曼托眼神闪烁,指尖在她手中下意识蜷缩,扣住她的指缝。半晌后,他才慢吞吞地回答:“……划出来。”

难以启齿的理由,怎么划的?用刀划的?谁划的?自己对准镜子比划多次,一点一点划的。

德曼托想让自己的形象尽量与百年前的一模一样,他想要再遇的第一眼,阿玖能瞬间认出记忆中的他。

这样做的效果出乎意料地显著——她认出来了,她没有忘记他。

几乎是再遇的一刻,阿玖就回到了过往相处的态度中,反而是他还对过去发生的事耿耿于怀,没有放开。

所以她才会生气地惩罚了他,用只有恋人才能使用的方式。

也许是他刚才的回答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阿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俯下身,一手撑在他的肩上,近距离地触抚上那条只为她而留的伤疤,语气不快:“我没允许过你伤害自己。”

什么都瞒不过她。

“抱歉,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德曼托低声说,双唇轻轻落在她的指尖,亲吻她、讨好她。

怎么能最快让岑玖解气?德曼托对此烂熟于心——在她的默许之中、干扰之下,不要停,更加主动一些。

她不喜欢完全被动的人。

刺痛从脖颈传来,她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德曼托想那里一定留下了一个一周都难消的牙印。

但不够,不管是她对他的惩罚,还是他应献上的反省,通通都还不够。

“德曼托……!”没有回应,吮吻的黏糊声一时间格外地响,岑玖猛地抓紧身侧的被褥,下意识紧绷夹合。

粗重呼吸声与吞咽声交织,她失神地仰望天花板,灰绿的双眸中一片朦胧水光。

等她身躯再度放松,德曼托才抬头,舔过嘴角些许遗漏的水渍,他正要习惯性帮她理好裙摆,眼角余光却发现房门已开启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赫塞回来了。

德曼托不知道他在那里听了多久,看了多久,但目光对上的一瞬,原本站立在门后的赫塞立刻动了。

他装不下去了。

“阿玖,我回来了。”赫塞扬起一个笑容,快步走到床边紧贴着岑玖坐下,看上去全然不在乎刚才发生的事,无关空气中潮湿的氛围,讲述起厨房餐厅发生的趣事,“我刚才一炸好,小花就出现了,但是新鲜出锅的实在是太烫了,小花一叼就呲牙咧嘴,胡子都在抖、唔……!”

岑玖双手圈过他的脖颈,堵上他的嘴,终于停下他滔滔不绝的逃避之辞。口舌传递的是清凉的薄荷味道,她在赫塞的身上闻不到一点咸香的薯条香气,他不止是去给小花做赔罪零食,后面甚至又去好好清洁了一番身躯。

“你漱口了。”鼻尖与鼻尖相触,温暖的气息交融,她低声戳破了对方的小心思。

“是这样没错……”赫塞小声承认,不用去看她眼中的倒影,他也自知现在的脸肯定红得要滴血,烫得要爆炸。

“为现在准备的吗?赫塞很贴心呢。”她轻笑一声,手圈紧收缩,像是束缚猎物准备吞吃的蟒蛇,又印下一个捕食之吻。

看向再次对她俯下身的德曼托,赫塞心想完了,他逃不掉了,他也逃不掉了,他们都逃不掉了——

在阿玖的手中。

热源、暖烘烘的, 前后都有,像是回到了温暖的摇篮。

岑玖入目所及的环境是干爽洁净的,早在她昨夜入睡后, 屋里的一片狼藉被人不声不响地处理了个干净, 连同她身上的装备也换成了更舒适的棉布睡袍。

就连那股海洋般的暧昧气息,也彻底消失了, 点燃了一整夜的清甜香薰把它们完全覆盖了过去。总而言之, 醒来的时候她们都很体面,三个人就和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上去只是齐齐贴着岑玖这个在中间的人一同入睡而已。

但伺候了她一整晚,赫塞与德曼托的体力明显消耗比她更多,以至于自然醒的时间比玩家更靠后。

岑玖看着两侧睡得死沉的男人,不客气地撇开他们的手臂, 翻身下床, 迅捷灵巧的动作完全不受昨夜的影响。

玩家能有什么疲累的呢?状态早在一整晚的睡梦中回复满值,岑玖对此表示很好玩,除了有点费时间外,下次有时间还要再玩。

她一离开床铺, 床上两人瞬间惊醒, 对视一眼后从原本往中间的位置挤变成了默默分离在床铺两端。

都是第一次多加一个第三者进来参与, 谁都不会习惯,大度如德曼托也不可能会立刻适应。

赫塞立刻成为一条小狗, 主人起床他也跟着起床,他睡眼惺忪地翻身下床, 不断打着哈欠也要跟着岑玖一起进入盥洗室洗漱。

他看着镜中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看着她微笑道:“阿玖,一会想吃什么早餐?”

“唔……”含着一口泡沫, 岑玖含糊说,“炒蛋?”

“我现在去做。”不知何时换好衣装,一身昨日相遇时正装的德曼托站在门前插言道。

“那是我的工作!……还要准备小花的食物,你懂什么?!”赫塞差点要被泡沫呛到,愤怒地回绝了另一个男人的不请自来。

德曼托只是点头,承认自己的不足:“既然如此,那我先去照料花园。”

能做出毫不客气的回应,主要是德曼托认为这栋房产是岑玖的……当然这个已经被系统圈地为安全点的地方,说是玩家的也没错。

赫塞也会很高兴认同“自己的东西就是岑玖的”这个说法。

洗漱完毕,岑玖入座餐厅座位,听着花园里喷壶洒落的浇水声,闻着厨房散发出的食物香气,伸手抚摸枕在大腿上的大猫头,她举起面前的《崖城每日新闻报》开始阅读。

黑白印刷的报纸面幅不大,上面的配图倒是不少,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时事面貌,玩家看完,又翻到封面,上面那个荆棘图标赫然在目。

荆棘冠这家公司的存在真是随处可见,渗透在这里的方方面面。

穿着围裙,赫塞端着餐盘绕过岛台,率先招呼依偎在岑玖身上的大猫:“小花,吃早餐咯。”

餐厅的一角放有小花的专用进食碗,向里倒上大盆温度恰好的肉块,赫塞再将另一份属于岑玖的早餐布好,开上昨天没有机会让她品尝的姜汁汽水。

“呲——”开瓶器撬起皇冠盖发出响亮的泄气声,淡色通透的汽水经赫塞之手从玻璃瓶倒入另一个玻璃器皿中。

视线从报纸移开,玩家发现自己获得了一份郁金香杯中的姜汁汽水。用高脚杯喝汽水的事算是给她体验到了,岑玖只在古早梗图中见过这种操作。

“谢谢你赫塞。”岑玖举起杯,轻抿了一口,辛辣清爽的姜味气泡划过喉咙,玩家瞬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充足的气泡使她缓了几秒,才放下杯子搁置:“……这样喝,总觉得在参加什么宴会。”

赫塞一听,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红着脸低下头:“我看有张广告宣传图用了这样的饮用方式……”

好吧,虽然从一堆直接对瓶喝、用吸管喝的宣传海报中精准挑选了这样一种饮用方式,他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的。

德曼托一进来就是看到这堪比宴会的布菜餐桌,他看了眼岑玖,得到后者眼神示意,默然后退几步,从橱柜取出两枚同款高脚杯,一起平分剩下的半瓶姜汁汽水。

两人面前都有了高雅汽水饮品,尴尬就要一起尴尬,岑玖满意点头:“嗯嗯,这样才对。”

恋人和另一个男人之间实在是有点太过默契,赫塞酸溜溜地吃着属于自己那份炒蛋,装作餐桌上的随口一问:“德曼托,你应该要回去工作了吧?”

“明天准备回去,我昨晚用这里的电话向上司请多了一天的假。”德曼托头都没抬一下,评价赫塞的前途和评价面前早餐一样自然,“倒是私酒贩卖这个行业,不会持久的。”

“‘我打赌不过十年就会驰禁’,这话我都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赫塞不在乎德曼托的话,但他觉得有必要解释给岑玖听,“阿玖你看,我都积蓄下不少钱了,接下来几年也是时候为后面做准备了,你要是有什么关注的,都可以试试投资,你的眼光绝对比我更好!”

岑玖苦恼地晃着酒杯中汽水,看着气泡散逸:“说是这样,但实际赚钱的都要被荆棘冠包圆了吧……”

玩家花他的积蓄毫无心理负担,但投资最大的问题不是本市已经有个超级产业了吗?

嗯,一个反派开的产业,注定要倒闭。

想通就好办,不用等赫塞接话安慰,岑玖一秒振作,举起杯子将汽水一饮而尽,她对后续充满信心:“不过问题不大,困难放在眼前就是等人解决的,看我的吧!”

【你获得了赫塞的银行账户,若需动用,请到对应银行进一步确认。】

赫塞就这样轻易地交出了自己的银行存款。

看着早餐还没吃完,就不断跑上跑下殷勤献个不停的赫塞,德曼托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决定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准备辞去那份工作,白崖区离这里实在是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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