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如昨晚所言,那只是一份单纯的谋生工作,而不是难以抽身的赎罪义务。如果再犹豫多一会,说不定阿玖会直接忘掉他的存在,德曼托是这样担忧着的。

“那要搬进来住吗?”岑玖理所当然把辞职的德曼托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在她看来,不请自来的德曼托与赫塞同是多周目积累的回馈。

德曼托干脆点头,不带一点彷徨。

怎样一秒从“乐”变“不乐”,看赫塞现在的表情就知道了,但在岑玖目光投过来时,他总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丝笑意:“哈哈……那我得要去准备多点家具了,不然德曼托都不知道睡哪。”

至少在恋人面前,赫塞最喜欢争做她心中最乖的那位。

“阿玖你今天还要出去忙是吗?那我就带德曼托去百货选一下他房间的家具,再送他回去帮忙搬点行李,你安心和小花出去吧!”许久未见,他甚至还学会了以退为进,要么全都在阿玖身边,要么都不能单独在阿玖身边。

“真不用我去?”岑玖看向德曼托,玩家其实还是挺好奇那个白崖区的,还有德曼托现在的住所。

德曼托点头,但他是从没有必要的角度出发,那个实在不是什么适合接待人的地方:“找到合适又能接受工作环境的新人也要好几天,如果阿玖想来,我离开前随时可以。”

他给出了在城市另一端的墓园地址。

“到时候我会去接你回家的!”玩家起身走人,顺便低头亲了一口他脸颊当做告别。

俯视的视角下,隐约可见衣领中她留下的咬痕。

比视觉慢一拍感受到的是触觉。

花园里忙了一圈,德曼托带上了一股晨间青草露珠的气息,岑玖还能闻到其梳洗后的淡淡薄荷味,不像赫塞那样被香甜的熏香腌入味变成标志一样,他总是会染上环境的特有气息。

他已经完全是属于她的东西。

“那么晚点见。”岑玖给期待地看过来的赫塞一个安抚性的挥手,她带着吃饱喝足的小花坐上了驾驶座。

她走得利落,没看到赫塞埋头趴在桌上悲痛欲绝的模样。

“呜……!”赫塞捶桌,赫塞发誓,这绝对是因为阿玖可怜德曼托过得惨兮兮的额外安慰奖。

德曼托无语凝噎,半晌后还是顶着对方猜忌的目光开口:“没事我们该去挑家具了……阿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了,我会尽快处理好你的房间的。”赫塞愤愤回应,他觉得这次应该不止购置一间房间的家具,别的空房也要配套好。

绝对不能有人再用没房过夜这个理由,跑去偷钻阿玖的被窝了!

*

顺路又到小花代言的面包房买了个慰劳与伪装两用的冰淇淋小蛋糕,玩家继续开车前进。

岑玖今天出门还是老一套的体面装备,打开最初一代车载收音机,收听全损音质的音乐广播,听多了耳朵已习惯,近代的汽车驾驶在悠扬的爵士乐中氛围一下就上来了。

小花的尾巴随着乐曲打着拍子,猫毛满车飞舞,它觉得收音机这个东西还不错,至少在陪同搭档的时间里增添了一份乐子。

伊尔索拉多豹的品味难得和人类大众达成了一致,它喜欢这些新时代的音乐。

只是崖城的天气说变就变,路程行至过半,天空开始堆积大片夏日特有的高浓度乌云,边界分明,像是黑夜中的棉花丛。

“……伞,有了。”玩家成功靠着记忆翻找到车辆配套赠送的长柄伞,底气一下充足起来。

她可不是最开始那个狼狈淋雨、一穷二白的身份了。

雨幕下,汽车驶入的街道尤其安静,仅有雨水不断打落冲刷万物的细密动静。

也许是在上课,岑玖隔着铁艺栅栏围墙看向眼前大片的建筑群,圣心女子学院的建筑是百年前绿岛时兴的风格,赫塞居住的联排房屋能完美融入这片校区。

雨水不断沿着三角屋顶倾泻滴落,远远望去能模糊见到凸窗与围杆走廊后走动的学生,是这里没错了。

“咚——”

玩家撑着伞护着手中纸袋走近大门,恰逢校内钟楼响起,交叠的脚步声在雨声中从远及近,人群簇拥着经过大门,她们无心欣赏门上钢铁浇筑雕琢成的古典藤蔓花卉,撑着伞有序从中离开。

不应该是学生,就算现在是该用餐正午时分,敲钟响后立刻从课室顺利到校门也没那么快。

而且这群撑着黑伞的人穿的并非是她之前观察的生徒校服,而是同穿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袍。

玩家站在校门旁,她目光游移到这群人的最末尾的角色身上。

这在一群撑伞的白袍人士中无疑是特殊的,他没有撑伞,只披了一件遮雨的麻黄斗篷,远比撑伞的旁人更难看清其面貌,岑玖只能见到他及踝的白袍边沿被雨水打湿浸透,透出一丝比素布更有些血气的肤色。

岑玖的目光实在是太有侵略性,只要是感知敏感一些的人都能明白,斗篷下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身形一顿。

他应该望了过来,但幅度太小,岑玖还是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她营业性微笑,主动出击迈出一步:“你好?你是来学校上课的吗?”

“……!”视线相触的一瞬,他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般,如受惊小鹿般加快步伐逃离了玩家的视野。

岑玖撑着伞,看着雨幕中的身影一瞬间就跑没了影,对这段遭遇发出了疑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的形象现在应该是和蔼可亲没错吧……?

玩家情报收集时间到, 她随机揪住一名站在大门处的校工,凑过去压低声音询问:“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问这句话的同时,岑玖的目光投向了那群白袍人士离开的方向。

穿着遮雨斗篷的魁梧校工很是上道, 她瞥了眼玩家看去的方向, 又扫过岑玖护在怀中的面包房纸袋,跟着压低声音告知:“噢, 那是教会的神职人员, 别担心,和你之前参观过的学生健康活动一样,全都是在礼堂举行疾病排查。”

很显然,校工把玩家当做了某位学生的家长,这时候跑到学校来的,多半只有学生的关系者。

校工心想她多半是某位学生的姐姐, 热情招呼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外面雨大, 赶紧进来登记一下。”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刚才那名神职人员一隔空对视就逃跑的事件似乎只是个意外。玩家登记完,过了校工门卫这一关,伞往大楼连廊下的放置处一丢, 开始了真正的地图探索。

岑玖并没有在进入方式上耽搁多少时间, 也许拖堂是每个时代都可能遇到的事, 当她走进教学楼时,还有个别教室的学生才听完课, 欢欢喜喜地涌出课室。

对于打扮不是学生也不像是老师的岑玖,她们顶多只会投来好奇的一瞥, 然后在嬉笑中肩并肩聚成一团快步远去。

广播反复播报着禁止在学院奔跑的条规,但也不乏走路速度与小跑相当的学生,雨天潮湿生闷, 她们同样充满活力。

正是大午休时间,从中找出克拉拉的难度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先前在佩兰家照片上的信息足够她确定目标的活动范围了。

首先趁着刚下课,照着系统地图直奔一年级生课室,果不其然在走廊见到了孤身一人的克拉拉。

女孩一头及肩中长发,穿着学校的深蓝色背带裙制服,和照片上形象一致,发尾整齐地竖卷了几圈,像是弹簧般规整,打理得整齐服帖静静垂在脸颊两旁。

校工早在天上乌云聚集时尽职地把窗户关上,走廊虽没有遭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但这场雨早已透过潮气浸润每个角落。

克拉拉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她远比岑玖想得敏锐主动许多,挑眉直冲玩家询问:“迷路了吗?你是谁的家人?”

女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说出口的内容倒是挺友善。

岑玖冲她微笑:“我在找克拉拉·佩兰,同学你认识她吗?”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克拉拉目光游移,抱紧了胸前的书籍,摇头表示:“……不知道,多半是回宿舍躲雨去了吧。”

圣心女子学院是时下流行的寄宿制,只有周末时才会回家。但如果真听信这个女孩的引导去宿舍,那多半今天是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是吗?”岑玖没第一时间戳穿她,而是有些哀伤地叹气,作势要走人,“那她家让我带的慰问品就可惜了……冰淇淋蛋糕再不吃就要融化了。”

“等等!”

这个时候长身体的青少年本能渴望食物,尤其是听到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克拉拉原本半耷拉的双目一下睁大了,伸手轻轻扯住岑玖的衣袖,别扭地表示:“也不是不能听你说几句……”

关键时刻的食物永远是最好的贿赂品,尤其是在这个饮食清淡得要命的教会学校。

走在前面的女孩不知从哪掏出一枚朴素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顶层校舍的一扇门。

这是一间美术教室,里面摆满了各式人像石膏与学生制作的手工品,克拉拉轻车熟路地扫开讲台桌台的工具到一边,取出抽屉里的餐布铺上桌面,招呼岑玖过来:“就在这里吧,下雨了不好去凉亭。”

岑玖不客气地坐下,一边取出那枚小蛋糕和木餐叉摆到面前,一边看着女孩,调笑她:“嗯,这是你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差不多吧。”克拉拉一下就被玩家的用词逗笑了,亲手解开蛋糕最后的包装,叉起一小口细细品尝。

在这个冰箱都没普及开的年代,冰淇淋蛋糕是毋庸置疑的美味,克拉拉自生日第一次吃到就爱上了这个味道。

正处于气焰旺盛的年纪,克拉拉吃着属于自己的蛋糕,语气理直气壮地开门见山:“我妈让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岑玖递给她一个“你猜”的眨眼:“我是说你家,可没说是埃里诺啊。”

克拉拉美美享用小蛋糕的动作一顿,但她很快明白岑玖的言下之意:“洛伊斯姥姥?”

“答对啦!下次我还请你吃这个,听店员说秋季会上柠檬口味的。”

“哦。”克拉拉愣了下,她不想拒绝这样一个能吃到甜品的机会,红着脸含糊嘀咕几声,“我知道妈妈总是说洛伊斯姥姥人很好,但我说一个南方老婆婆又怎么突然就知道冰淇淋蛋糕这东西……”

岑玖一听,重重揉乱她的头发:“别小看你的洛伊斯姥姥啊——!她只是比你们活的时间长了点,又不是舌头没有了眼睛瞎了不知道哪个好吃。”

“唔唔……”吞下最后一口美味小蛋糕,克拉拉抓住岑玖说话的漏洞反击:“但你都说了,蛋糕是你买的,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还没等对面回应,克拉拉又迅速给刚才的话打补丁:“先说好,我才不要去和埃里诺道歉。”

刚才还是妈妈,现在就是埃里诺了。

“我为什么要让你这么说?”岑玖举起双手表示清白,她本也无意从母女矛盾这方面入手。

克拉拉绷紧的战斗状态迅速缓和下来:“……那还差不多。”

刷好了初始好感度,玩家开始进入正题:“说来洛伊斯来到崖城,你还没回过一次家吧?她有点担心你,但又不方便过来,就让我代为看看情况了。”

“我能有什么可担心的?”克拉拉不以为然,“我只是不想回去听埃里诺唠叨而已,又不是讨厌洛伊斯姥姥。”

“真的吗?见你连喜欢的剧院都不去,她们可真是害怕得不得了。”岑玖清了清嗓子,“咳咳,说不定担心兴趣突变的你是在暗示什么,比如‘被威胁了进行反常行为’、‘突然被某种存在悄悄调包了身份’……”

“停停停!这绝对是你乱猜的吧,她们才不会担心得那么离奇!”克拉拉瑟缩了一下,气愤地赶紧叫停。

玩家面不改色地继续微笑:“哎呀,只是一点小猜测,这座城市每年失踪的人应该不少吧?说不定真有这种情况哦。”

女孩用力瞪了她一眼,像是进入警惕状态的小猫,抱紧手臂搓平上面的鸡皮疙瘩,低声道:“我不去只是因为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而已……”

关键话题触发,克拉拉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要分担恐惧那般:

【大概是半个月前吧,有名二年级生突然在志愿照料花园时倒下了。】

她的回忆画面有些模糊,但带着淡淡的色彩。

【这应该是少见但平常的事,总有人强撑着在户外活动时出点小意外,学校也是这样和我们说的,说什么那名二年生身体不好,不幸染上了时疫,需要回家休养。】

画面一转,来到克拉拉的第一视角,她先是听到了身边传来“扑通”一声,随即转头望过去——

【但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时候我正好就在她旁边,一起给一丛长春花浇水。】

阳光下,一向行为端正待人友善的前辈似是身体不适,双膝发软一下跌坐在地,克拉拉赶紧把喷壶丢一边,伸手去搀扶她。

结果回馈她善意的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二年生用力拍开了她搀扶的手,颤抖着蜷缩起身体,像是油锅上的面团不断扭曲着身体,身上开始浮现点点红斑,最后甚至发疯似地咬着她自身的手腕。

【“奥兰多……!老师——老师快过来按住她!”】

克拉拉至今都分不清奥兰多脸上浮现的红斑是真的时疫,还是她自己溅上去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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