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失人与失言

岑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窝里太暖和了,他甚至有点发汗。

惯例在枕边摸了摸,没摸到手机。

反倒是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捉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又塞回了被窝。

“……”

岑微转过身,旁边睡着的那位,不是郁宁安又是哪个。只不过看起来后者还在睡,方才那个动作更像是条件反射,也不知道这一宿如此捉放曹了多少回。

他想换个睡姿,胳膊一抬,牵动肩颈,锁骨处顿时一阵剧痛,浑身发软。

所有模糊的记忆一瞬开始回笼。雾气满盈的浴室、痛苦的喘息、浅红满地、血肉沸腾。岑微僵在那儿,想起那些头脑昏沉的时刻,他蜷缩在郁宁安怀里,向上望去,只有郁宁安神情慌乱的侧脸,和锁骨那里滚油烧灼般的疼痛。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只胡乱裹着一块浴巾。

如果郁宁安只是一个普通室友,他自然不会有任何想法。显然郁宁安不是也不可能是。情绪是流动的,在那些流动的眼神与不断拉近的距离中,再不明白也该明白了。

说不尴尬是假的,但昨晚是为了——为了救命,那只能抛开一些东西不谈了。

……不行,抛不开。

岑微往边上让了让,还好当时买了张大床,睡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这一动,锁骨附近又开始疼。他不敢再动,好歹两人间分隔开一些距离,就当楚河汉界了。

郁宁安却已经醒了。

第一件事就是坐起来,从床头拿起体温计,贴到岑微身边问:“怎么样?还疼吗?退烧了吗?”

岑微只感觉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型活物猛地贴靠过来,自己好像全身都被拢进对方的阴影下,但凡晚回应一秒,对方就要采取一些更加亲昵的行动。

“……还有点疼。”他当即开口,“但不怎么烧了。”

“怎么会这样……”

郁宁安皱着眉头,俯身去看岑微的锁骨,一呼一吸间气息吞吐,都落在岑微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师兄,烫伤怎么处理的来着,暴露法还是涂药啊?”

“你、你别说话。”岑微一颤,“别离这么近说话……”

“啊?”郁宁安抬头,“碰到你伤口了?”

“不是……你弄得我有点痒……”

“我就想看看伤口情况。”郁宁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想了想,说:“我帮你请假吧,师兄,你这样没法儿上班。”

没等岑微点头,郁宁安已经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外面找手机了。

科里除了正副两位科长、同时也是一线干将,还有一位退休返聘的专家,和另一位每天准时打卡上下班从不加班的很有性格的中年法医。之前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干了两年,受不了这个工作节奏和环境,据说家里有点关系,借调去省里某部门了。

郁宁安在岑微的指导下代他请完假,本来自己也想请一天,被岑微劝住了,说也没什么事,不用照看,到点儿就上班去吧。

郁宁安就把手机、热水和感冒冲剂都放在岑微床头,急匆匆地出了门,再晚一点真赶不上打卡。

临出门前还趔趄一下,昨晚为岑微布阵定气,耗费太多精力,本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奏效了。在他所布法阵的安抚下,那枚一直向外泄气的圆形缺口缓慢合拢,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知道,里面已经被堵住了。

在办公室心神不宁地坐了一会儿,郁宁安终于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岑微发消息:

“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可能更想先听你的解释。”

郁宁安打字的手指一停。

清早醒来,岑微体温回暖,那枚圆形伤口也转变颜色,蔓延成一块深色红痕。

如此看得更加清晰,那的的确确,像是被一枚圆形古钱币烫伤的烙痕。

确证这一事实的瞬间,郁宁安口袋里揣着的那几枚外圆内方的铜钱,似乎都开始微微发热。

之前他还祈愿过,希望天道可以让命运使他俩彼此牵系……这是天道的回应吗?

这算哪门子回应啊?!

有句话叫“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成为知者,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权衡失人与失言。

有些东西他不能说,而有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将真相悉数告知的。

个中多少千回百转,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昨晚泼你水的那个人,可能是圈里的,或者是受圈里人指使。”他慢慢打着字,“他大概认错人了,本来想泼的是我。”

“那你也会受伤的。所以也没什么。”

郁宁安看着那句话,心里一动,不知道岑微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安慰他的。化灵水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伤害到术士,只是会让术士身上的法术咒术等暂时失效,如果昨晚被泼到的是他,至少不会像岑微那样,被烧蚀出那种程度的伤口。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跟我在一起,你就不会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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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沉重。这不是没事吗?”

郁宁安心说差点就有事了,怎么叫没事?对面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下班回来买一条红霉素软膏,家里的用完了。”

“我现在就下班!”

“你敢。”

“……”

跟顶头上司同居的坏处增加了。

“那你等我回来,我给你上药,你别动了。”

“没动,我拿个外卖。”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吗!”

“懒得热。”

郁宁安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怎么能把一件不正确的事说得这么正确的,求教。

洗漱台前,岑微放下手机,镜子里清晰地照映出他锁骨处那枚深红烙痕,外圆内方,古钱币一样。

他不瞎,也不傻,郁宁安是凭空冒出来的人物,带着神秘的红线与铜钱,闯进他的生活。如果身上这枚烙痕真的与郁宁安、或者是那个深山里的古老家族有关,是不是也代表着,自己早就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上了,从未置身事外过?

血肉被沸腾烧灼的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承受一次。但昨晚要不是郁宁安守在身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岑微接了一杯清水,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向那枚烙痕浇了下去。

无事发生。血肉不再烧灼,没有沸腾水汽,只有冰冷水流沿着身体曲线不断滑落,滴到瓷砖地上,洇出一片水渍。

仿佛是在告诉他,昨晚那一切,不过是个超验的恍惚梦境。但他必须接受、理解并消化,因为也许那并不是最后一次。

他有种预感,只要还跟郁宁安在一起,那些吊诡怪奇的事,就还是会继续发生;甚至即便就此分开,也未必能避免。

理智告诉他,跟郁宁安分开,会比不分开好一些。可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推开对方,说什么他也狠不下这个心。

这不就等于告诉郁宁安,你是个坏兆头、是个招灾的坏人吗?郁宁安真的是吗?就算是,至少也要先遵循疑罪从无的原则,给一个认罪认罚、补救挽回的机会吧?

“你心太软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不是好事。”

当天晚上抹完药膏,夜半子时一过,岑微又开始发烧。高热持续不退,烧到后面都开始说胡话了,郁宁安不得不把人从被子里拖出来强行灌水喂药,不然脱水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再喝点,把这杯喝完。”郁宁安将岑微揽在怀里,低声哄着。“喝完就能睡觉了。”

“我咽不下……”岑微摇着头直躲,“好痛……”

郁宁安也分不清岑微是在说烧得喉咙痛还是烙痕处的烫伤痛,不管哪里痛,水都必须得喝。

他想上点手段,掰开牙关往里灌得了。想想不对,呛到气管怎么办,只好蔫蔫地哄岑微再喝点。

岑微根本听不进去,难受得眼睛都闭上了。

郁宁安看他要睡,干脆咕噜噜灌了自己一大口水,扣住岑微挣扎的手腕,捧着他的脸就亲了上去。

如此唇舌几番交缠,分开时,犹有一线水痕从岑微唇畔滑落。郁宁安以指腹轻轻擦去,平复呼吸,亲的时候岑微一直在抗拒,手上却没多少力气,再是推搡,好歹顺利喂完了一整杯水。

“等你好了再骂我吧。”郁宁安松开紧扣的手,轻声道。“我真是个趁人之危的混蛋。”

岑微完全没有听见。只用迷离涣散的视线盯住卧室门外,含混不清道:“老虎……”

“黑色的,老虎……”

“翅膀……”

郁宁安闻言,霍然转头,门外,小傩神正趴睡在那里,见他转头,悠然打了个呵欠。

傩神强梁,真身的确就像一只老虎一样。皮毛浓黑,吊睛金瞳,背生双翼,翼展张开时几与巨鸟一般。

从前岑微只是能看见祂平日里的小猫化身,怎么现在连真身都能看到了?!

他正要追问,岑微已经攥着他的衣角,沉沉睡去。

郁宁安只得按下心中疑虑,从岑微手里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衣服,掖好被角,床头柜上,手机忽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叫岑复的人。

他记得,岑复,就是岑微的那个哥哥。

“……”

刚刚亲完就来电话,本来就心虚,现在更是汗流浃背。

郁宁安舔了舔嘴唇,心想完了,这下真成趁人之危的混蛋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引言出自《论语·卫灵公篇》: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这算是第一个似是而非的吻吧;

嗯别管了,先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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