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保持沉默

“……”

“微微啊,怎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现在好点了吗?我说我过来照顾你,你又不同意,所里的事情我都可以排开的,难道我还能放下你不管吗?好了你不用说了,我一会儿就过来!你药吃了没有啊,饭吃了没有?难受吗?睡得着吗?唉,你肯定难受得很!我马上就来了啊!”

“……呃,你好,我是跟师——我们科长住在一起的郁宁安,我一直在照顾他的。”

“啊?……哦,我想起来了。小郁是吧,我是你们科长的哥哥,他总说你的事。他现在怎么样,怎么是你接电话?”

说话的是个嗓音低沉的男声,电话一接通,当即火急火燎地说了一大通,音调扬得高高的,没给郁宁安一点插嘴的机会。

等终于一来一往说上话了,知道对面不是岑微,口吻立时一变,音调也随之沉下来、语速也随之降下来,显得为人沉稳许多——如果不是先听了那急火火的一番话,郁宁安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对面是个冷静理智不会轻易叫人看出心绪的职场精英,而不是现在这个满心牵挂着弟弟的兄长。

只不过这位兄长,确实如岑微所说的那样,对弟弟太过关心,到了有些关心则乱的地步。

“科长睡着了。白天还好,夜里有点发烧,我刚刚给他喂了药,天亮要是没退烧,我就带他去医院吊水。”

“你一个人方便吗?我还是过来一趟吧。”

“没事没事,我可以的。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我们科长。”

“那行吧……”对面迟疑几秒,尾音拖长,很快续道:“这样,你加我微信,有什么事我们随时联系,着急就打我电话,我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

郁宁安在这边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了声好。

对面便报了一串数字,郁宁安加好友的工夫,对面又絮絮道:“你不知道,我家微微——就是你们科长,从小就身体不好。我这几年一直在想,估计是小时候他生过一场大病,没养好,才落下的病根。所以更得好好养了。你跟他一起住,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得盯着他好好吃饭、睡觉,换季了要加衣服,不能要风度不要温度,他从小就怕冷……”

郁宁安一边听,一边点开岑复头像去看他的朋友圈。这是个工作生活共用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海洋的风景照,微信名是真名,朋友圈里好几条都是在说最近打赢的官司,不愧是金城双桥律所的合伙人,看那些照片真叫个光鲜亮丽。

再往下翻翻,是他孩子的抓周宴。男孩,虎头虎脑的,挺可爱。再往前几年,分别晒有结婚、订婚宴和恋爱纪念日的各种生活纪念照。

婚姻美满,家庭和睦,年富力强,有妻有子,事业有成,生活幸福。

看起来,岑复所拥有的,是一种大城市里许多人都暗自钦羡的富足中产的美好人生。

从他美好充实的人生中倾泻少许关心,就足以给他弟弟岑微宕折不断的人生一些适当的助益了。

只是不知道是他和岑微都这么想,还是只有他这么想。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微微退烧了你跟我说一声,有需要一定给我打电话啊!我会马上过来的。”

通话结束,郁宁安将手机放回床头柜,有点疑惑,岑微的哥哥听起来确实是位很好的、做事周全的兄长,为什么之前给岑微算的那一卦里,卦象会那样显示?

算了,也不是现在的他该苦恼的。

郁宁安在被子下精准找到岑微的手,热热的,还在烧。

岑微身上有秘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或者换一个说法,岑微希望他问起吗?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揣摩并了解另一个人的心思,真的好难啊……

太阳一过地平线,岑微的体温就开始下降。等完全升起,天光大亮,终于彻底退烧。

郁宁安在边上守了一夜,小傩神在门口站岗放哨,岑微这场来也疾去也快的急症应该不是某种术法或精怪作祟,更像是阳气太弱所致,日头一起,天地间自然之气补足,马上就好了。

锁骨处那枚深红烙痕竟也稍稍褪色,看样子,等完全恢复,消退成粉色或者原本的肤色也说不定。

早餐是一碗小米粥。岑微坐在床上,一勺勺地小口喝粥,郁宁安在边上盯着,盯得岑微有点受不了。

“你有话想说?”他停下勺子,“直接说,跟我还遮遮掩掩的。”

“就是、就是昨晚,你烧得太——所以……”

郁宁安卡顿半天,愣没憋出一个整句。

“所以?”

“所以我、我灌你水了!……你会介意吗?”

“……”岑微很微妙地停了停,“是吗,我不介意。辛苦你了,照顾我一夜。”

“没事,没事。我应该的。”

郁宁安长出一口气,看样子昨晚岑微烧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将吃完的碗拿走,急匆匆去了厨房,很快,外面传来一阵水流冲洗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房间里,岑微亦是浑身一松,屈起指节碰了碰嘴唇,心跳振动,一下又一下。

——这小子还真会装傻充愣,以为事事都能蒙混过关吗?

算了,也不一定。万一是真傻呢……

开美兰故意杀人案的证据链做得很扎实,肖玉川在微信里告诉岑微,静山区检察院已经批捕回来了,过几天就准备送市检,然后诉掉。

郁宁安很在意这个案子,知道这件事后还跟岑微讨论开美兰的犯罪思路,说总觉得他们法医好像没起什么作用,毕竟张芬芬真是跳楼自杀的。

“这算完美犯罪吗?”他问,“如果只看死亡现场,没人会联想到儿媳吧。”

“教唆自杀,如果她思维再缜密点,也许就真的不会被发现了。”岑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但她那些债务……就算当时不被发现,事后也会败露的。钱在哪,矛盾关系就在哪,刑警队迟早会察觉。”

“这世上真有无法被制裁的完美犯罪吗?”

“嗯……笠江区跳了的那个女孩,还记不记得。”

“啊?!难道她也——”

“不是,那个已经定性了,意外事件。她父母给她压力太大了,学校里又是各种考试、考核指标什么的,所以心理上出了点问题。本来之前都跟心理医生说好的,会按期复诊,她父母非说等考完再去,结果考完试的当天,她回来就跳了。”

岑微一停,片刻后才道:“我觉得,非要说的话,这才够得上那种,‘完美’犯罪。”

“……”

郁宁安道:“爱比恨,好像更容易杀人。”

岑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郁宁安看他那副表情,以为是想起了自家的事,比如那个叫岑复的大哥;有心岔开话题,便道:“师兄,你有没有去过山区里那种古村落?”

“去过几次,但不是景区那种,都是办案子出外勤正好去的。”

“我们家就是那种类似的古村落。很多大宅子、小宅子,白墙黑瓦,坐落在一起。其实挺好看的,如果不是天天看就更好了。”

两湖,洛陵,泗山。山的深处,就是郁氏宅邸。高高的白墙,层层的青瓦,四四方方的天井下,雨水如线,洇湿每一寸呼吸。

上大学之后,郁宁安认识了一个词,原生家庭。所谓原生家庭之痛,似乎是一切心理阴影的开端,但他不想承认这些,因为他的童年并没有那么灰暗。从有记忆时,他的大哥、二姐就对他关怀备至,他觉得自己不缺爱,长兄如父、长姐如母,父母缺位的少年时代,有哥哥姐姐对他的爱护,从没让他感觉到孤独。

“你父母是……”

“六岁的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那时大哥也才十四岁,我扒着门缝偷偷看的,大哥被父亲叫到床前,在地上跪了很久,哭着说了些什么。我太小了,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知道大哥后来从那扇门里出来,告诉我,父亲死了。

“大哥继任家主没多久,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也疯了。每次见到大哥,他都坐在那张黄花梨的圈椅里,就这样,再也没有出过老宅的大门。

“我跟大哥不一样,我又不是家主。泗山很大,老宅也很大,一切都旧旧的,有一种腐朽的气味。在那里,不管说话、做事,还是吃饭、睡觉,都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就要挨打,有一天我被痛打一顿,夜里一瘸一拐地翻了半座山,我看到山的那边就是大哥说过的‘乡上’……天啊,星星点点的,都是灯光。一点灯光就是一户人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世界大得很呢。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决定了,一定要走出来。我不想像大哥一样,一辈子都被困在宅子里,待得越久,越会发霉、腐烂。”

岑微静静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只在郁宁安说到最后一句时才抬起头,一说起家里,郁宁安总是这样,口吻低沉,满腹心事。

仿佛藏了一身的秘密,无法出口,以至于越发沉重,难以言说。

这种分享秘密心事的时刻,在岑微看来,几乎是动人的。脆弱与坦诚,是极其稀缺的品质,至于其中多少亲近与暧昧,他顾不上、也无心细想,只想好好珍惜。

他想接住郁宁安所有难以言说的心事。

不足为外人道也,那就对他说吧。

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郁宁安同样抬起头,正撞进岑微看向他的眼神。

他心中莫名一荡,不敢再看,视线下滑一些,落进岑微敞开的衣领。烙痕正在褪色,有点泛粉了。

关于这个烙痕,岑微没有问过哪怕一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就没有解释。

有一种胆怯、卑懦与畏避,促使着他停下趋近真相的脚步。对于这真相,他怀着隐秘的忧虑,却无从说起,就像直觉,无形中指点着他,哪怕他早已走在一条既定的道路上,再也不可能回头。

对于不可说的东西,保持沉默,或许才是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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