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一世(2)

宴席散后,陆清辞跟着父亲走出含元殿。

夜风吹来,带着御花园里的花香。

陆阁老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你今日,不该出这个风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不悦很明显。

陆清辞低着头:“是。”

陆阁老沉默了几步,又开口:“不过既然出了,便出了。以后行事,多想想。”

“是。”

父子俩再无话,一前一后朝宫门走去。

身后,含元殿的灯火渐次熄灭。

殿门旁的阴影里,天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的视线,定在那道青色的背影上。

内侍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天子收回视线,转身朝寝殿走去。

“明日,让陆清辞来御书房。”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想看看陆清辞。

与他独处。

……

第二日。

陆清辞站在御书房门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

确认脸上的笑意压下后,陆清辞才踏过门槛。

御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小,但陈设精致。

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

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

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没干。

那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坐。”

陆清辞在一侧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御书房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陆清辞的视线,偷偷地、短暂地向书案看去。

那人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以玉簪束起。

整个人,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惬意。

眉眼依旧淡漠,但眉间那道细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清辞想到一个词:疲惫。

他正想收回视线,天子就突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看够了?”

陆清辞的呼吸一滞。

“臣失仪了。”他急忙低下头。

天子盯着那低垂的脑袋,放下手里的奏折,靠向椅背。

“朕让陆卿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说。”

“昨日那盘棋,你怎么看出,西域棋路脱胎于中原古法的?”

陆清辞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躲。

“臣自幼习棋,于棋谱略有涉猎。”

“西域棋路虽变其形,未变其神。前三局诸位大人输,非棋艺不精,乃轻敌之故。”

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清辞继续道:“西域来使棋路凌厉,善攻不善守。”

“前三位大人皆以守势应对,正中其下怀。臣反其道而行之,以攻对攻,使其自乱阵脚。”

“所以你就赢了?”

“侥幸。”

天子面露笑意:“你倒是谦虚。”

语气依旧平淡。

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陆清辞没有说话。

御书房内,又变得安静。

这一次,安静得没那么让人紧张。

天子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向窗外的夜色。

“你父亲,昨日斥责你了?”

陆清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会知道这事。

“父亲教导臣行事需谨慎,臣受教。”

天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陆清辞坐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人忘了他的存在。

“行了,你退下吧。”

陆清辞站起身,跪伏:“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卿。”

天子还坐在书案后,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看着转身的陆清辞。

许久,天子才缓缓摇头:“没事了。”

陆清辞应声退下。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陆清辞站在廊道里,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那个人喊他“陆卿”的时候,他太激动了。

陆清辞的心跳,一直到现在,都没缓下来。

……

御书房内,天子还坐在书案后。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

内侍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陛下七年,从未见陛下单独召唤哪位大臣。

也从未见陛下,对别人这样和颜悦色过。

更没见过,陛下看着一扇关上的门,看这么久。

天子终于收回视线,重新拿起奏折。

但他的视线,却怎么都落不到那些字上。

脑海里,全是那人方才的样子。

跪伏时,背脊挺直得像一把剑。

抬头时,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不躲不闪。

说“臣失仪了”时,声音平稳,但耳根——

陆清辞说“臣失仪了”的时候,耳根红了。

很浅,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天子将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才刚分开。

他又想唤他回来了。

……

永宁四年的春天,陆清辞升了官。

从六品到五品,不算快,也不算慢。

“陆大人。”

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辞转身,认出是御前伺候的张公公。

“张公公,何事?”

张公公脸上带着笑,语气恭敬:“陛下说,今日御书房的茶,比往日苦了些。问陆大人,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与那人,已经近一个月未曾单独相处过了。

“臣这就去。”

张公公笑着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穿过月门,穿过那些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开着。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没有拿奏折,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张公公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陆清辞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张闭着眼的脸。

一个月不见,那人眉间那道细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天子睁开眼,对上陆清辞的视线:“泡茶。”

陆清辞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

茶具已经备好了,水也是热的。

他净手,取茶,温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天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茶具间穿梭,看着他的侧脸在水汽中忽明忽暗,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专注的笑意。

茶泡好了。

陆清辞将茶杯双手奉上。

天子接过,抿了一口。

“不苦了。”他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那就好。”

天子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架古琴。

“会弹吗?”

陆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头:“会一点。”

“弹一首。”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他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是一首古曲,平缓悠长,不疾不徐。

没有炫技,没有刻意,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淌。

像春夜的风,像窗外的月光。

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心里涌起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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