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一世(3)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缠绵。

陆清辞从翰林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撑开伞,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

张公公撑着伞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陛下说,今日的茶涩了些。陆大人能否去一趟?”

陆清辞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说茶苦,第二次是说茶淡,这一次是说茶涩。

每一次的理由都牵强。

张公公不得不来找陆清辞帮忙。

每一次,陆清辞都没有拒绝。

“臣这就去。”

张公公笑着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宫门,穿过长廊,穿过那些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雨声在檐外淅淅沥沥,将一切声音都闷在一片潮湿里。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廊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张公公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陆清辞收了伞,踏过门槛。

御书房里比外面暖和许多。

地龙烧得正好,将秋雨的潮气隔绝在外。

那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陆清辞在茶桌前坐下,净手、取茶、温杯。

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茶桌对面那人的轮廓。

“今日朝上,你父亲参了吏部侍郎一本。”

天子的声音从水汽那头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清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注水:“臣知道。”

“你没什么想说的?”

“父亲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臣为子者,不敢置喙。”

天子放下朱笔,靠向椅背:“你倒是谨慎。”

陆清辞将泡好的茶双手奉上:“陛下请用。”

天子接过茶杯,没有喝。

他就那么端着,视线还落在陆清辞脸上。

“陆卿。”

“臣在。”

“你怕朕?”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眉间那道细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眼下有一片极淡的青黑,像是久未安眠。

“臣不怕。”陆清辞说。

天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怕?那为何每次来御书房,都坐得那么远?”

陆清辞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茶桌在书案侧方,离那人至少有一丈多远。

这是朝臣面君的标准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可那人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满。

“臣——”

陆清辞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天子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朝陆清辞走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没有动。

天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丈多,缩短到不足三尺。

“近些,朕说话不费力。”

陆清辞垂下眼帘:“是。”

御书房内,变得幽静。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不急不缓。

天子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陆清辞坐在他对面,视线落在茶桌上的水渍上,一动不动。

“你父亲的奏折,朕准了。”

天子忽然开口。

陆清辞抬起头。

对面的天子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吏部侍郎调任外地,这位置空出来了。”

陆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懂了天子话中深意。

可陆清辞入仕不过两年,这个速度,太快了。

“陛下——”

陆清辞开口,想说“臣资历尚浅”。

“朕不是在问你。”

陆清辞只能垂下眼帘:“臣遵旨。”

天子满意地点点头,靠向椅背。

他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角落里的那架古琴。

“上回那首曲子,再弹一遍。”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他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旋律流淌出来,和上次一样平缓悠长。

但这一次,他弹到中途,手指顿了一下。

御书房里的灯影晃了一下。

是风吹的。

窗子没关严,秋雨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窗子的方向,正要起身去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陆清辞的身体僵住了。

肩上的这只手,力道不重,但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整个后背都在发紧。

天子没有收回手,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他。

“继续。”他说。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琴曲上,可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掌心贴着他的肩头,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在他头顶,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正落在他侧脸上。

琴声乱了。

一个不该出现的颤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停了手,低着头:“臣失仪了。”

天子没有说话。

那只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有收回。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天子收回手。

“今日到此。退下吧。”

陆清辞站起身,跪伏:“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那人的声音。

“陆卿。”

“明日,准时来。”

陆清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应了一声“是”,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陆清辞站在廊道里,没有撑伞。

秋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张公公从角落里走出来,递上一把伞:“陆大人,雨大。”

陆清辞接过伞,道了声谢,撑开走进雨里。

身后,御书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天子站在门边,看着那道撑着伞的身影穿过雨幕,消失在长廊尽头。

从刚才陆清辞弹琴时,他就很想从后将陆清辞抱进怀里。

可他不能。

“张德。”

张公公立刻上前:“陛下。”

“明日,把御书房的窗子修一修。”

天子顿了顿:“漏风。”

张公公应了一声,心里却想:

那窗子,上个月才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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