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一世(4)

陆清辞升任吏部侍郎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就算他是陆氏嫡长子,可二十三岁的正四品,实在太扎眼了。

弹劾的奏折递了一本又一本,都说他“幸进”,说他“攀附”,说“陆阁老父子把持朝政”。

天子留中不发,一本都没批。

下朝后,陆清辞随着人流离开,背脊挺直如松。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到他心里。

那些弹劾的言辞,还在耳边回响——

“幸进”、“攀附”、“以才艺媚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陆氏历经三朝而不倒,百年世家的清誉,可能要因他而受损了。

但陆清辞忍不住。

他依旧频繁出入御书房。

名义上是“奏对”,实际上,更多的时间都在泡茶、弹琴、陪那人下棋。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

那人批奏折,他看书或处理公务。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陆阁老问过他一次:“陛下常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陆清辞答:“陛下问策。”

陆阁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再追问。

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担忧。

陆清辞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幸进。

媚上。

攀附。

那些词他听得太多了。

他知道,他应该想办法脱离这些。

但陆清辞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后退。

每次走进御书房,看见那人坐在书案后,他的心跳就会快几分。

每次那人唤他“陆卿”,他的手指就会微微发颤。

每次那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是臣,那人是君。

他是男子,那人也是男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份感情都是错的。

可他控制不住。

夏日的一个午后,陆清辞在御书房陪天子下棋。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天子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棋路,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陛下若是累了,臣改日再来。”

天子没有回答。

他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陆清辞抬头看向他。

那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白子还捏在指间,没有掉。

睡着了。

陆清辞的呼吸放轻了。

他就这么看着那人的脸。

眉目舒展着,眉头那道细纹在睡梦中浅了几分。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唇角那点弧度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

陆清辞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下移。

那人的手还搭在棋盘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白子夹在指间,将落未落。

陆清辞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那秋夜,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触感。

温热,有力。

陆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人的手背。

只一瞬。

他就收回了手,垂下眼帘,心跳如擂鼓。

天子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陆清辞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严了一些。

蝉鸣声小了许多,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走回棋桌旁,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陛下。”他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陛下。”

依旧没有回应。

陆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枚还夹在指间的白子轻轻取出来,放回棋篓里。

难免,指尖触碰到了那人的手指。

天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陆清辞心中一颤,他急忙退后两步,跪伏在地:“臣告退。”

不等天子应允,他就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卿。”

陆清辞的脚步顿住。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那人带着几分睡意的、沙哑的声音:“棋还没下完。”

陆清辞转过身。

天子已经睁开了眼,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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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里带着刚醒的迷蒙,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过来。”天子说。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走回去,在棋桌对面坐下。

天子看着他:“你方才,碰朕的手了。”

陆清辞的呼吸一滞。

他抬起头,对上那人的视线:“臣失仪了。”

天子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陆清辞,看了很久。

久到陆清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继续下。”天子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拈起一枚黑子。

另一只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

永宁六年·冬

这年的冬天格外冷。

陆清辞站在廊道里,等着张公公通传。

雪花从檐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他没有拂,就那么站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陆大人,陛下让您进去。”

陆清辞踏过门槛。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没有拿奏折,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

桌上摊着一幅画,墨迹还没干透。

陆清辞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

“先别泡茶。”天子的声音传来,“过来看看这幅画。”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旁。

桌上是一幅山水小品。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横在江心。

舟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道背影。

“如何?”天子问。

陆清辞盯着那幅画:“笔意洒脱,不拘一格。只是这舟上之人——”

他顿了顿。

天子侧头看他:“怎么?”

“与整幅画的意境,似乎不太相合。”陆清辞斟酌着措辞,“山水疏淡,舟上之人却……过于浓墨重彩了。”

天子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也觉得。”

“可朕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下笔就重了。”

天子的视线移到陆清辞脸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敢“懂”那个人是谁。

只能沉默不语。

许久后,天子收回视线。

他将画收起,靠在椅背上:“行了,泡茶吧。”

陆清辞走回茶桌前,净手、取茶、温杯。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但今日的水温不太对,泡出来的茶比平时涩了几分。

天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但他没有追究。

他端着那杯涩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将空杯放回茶桌上。

“陆卿。”

“臣在。”

“你今年多大?”

陆清辞愣了一下:“臣二十有四。”

天子点点头:“朕近三十了。”

陆清辞没有说话。

天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窗外。

雪还在下,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素白。

“朕登基那年,十八。”

天子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朕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坐在那把椅子上,听那些人吵,看那些人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

“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

陆清辞坐在茶桌旁,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人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听懂了那个停顿里的意思。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近日习得一曲新谱。”

天子挑眉:“弹来听听。”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他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这一次,他弹的不是古曲。

是他自己谱的。

没有名字,只有那一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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