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世(6)

永宁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暴烈。

自五月起,江南便没下过一场透雨。

河道干涸,禾苗枯焦,饿殍遍野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城。

陆清辞坐在吏部的官署里,面前摊着江南各州县递上来的灾报,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下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户部的回文到了。”

陆清辞接过那份回文,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将赈灾款项削减了四成。

他站起身,拿着那份回文,大步走出官署。

御书房里,天子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内侍念奏折。

听见陆清辞求见的通传,他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让他进来。”

陆清辞踏过门槛,跪伏在地。

他将那份户部回文双手呈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江南灾情紧急,户部削减赈款,臣恐——”

“朕知道了。”天子打断他,接过那份回文,扫了一眼,搁在一旁,“户部尚书昨日与朕说过,国库确实吃紧。北边军饷要发,河工要修,处处都要钱。”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陛下,江南乃赋税重地,若灾情失控,来年国库更将空虚。臣请陛下——”

“陆卿,你急了。”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让陆清辞的呼吸一滞。他垂下眼帘,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臣失仪。”

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拿起朱笔,在户部回文上批了几个字,递给身旁的内侍:“送去户部,让他们再加三成。”

内侍应声退下。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替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起来。”天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朕说过,私下不必行大礼。”

陆清辞站起身,垂手站在书案旁。

天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窗外。

夏日的阳光刺眼,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朕听说,”天子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你最近在联络江南的世家。”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否认:“是。江南灾情紧急,朝廷赈款有限,臣想请世家出粮出钱,共渡难关。”

天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审视。

陆清辞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却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不只是联络世家,还有整饬吏部、清理积弊、推行新政。

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急,每一步都在得罪人,也每一步都在收拢人心。

他应该收敛,应该慢下来,应该像父亲那样,在该退的时候退一步。

可他不能。

江南的灾情不等人,那些饿死的百姓不等人。

他只能往前走,走得更快,走得更急。

“陆卿。”天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臣在。”

“朕有时候觉得,”天子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走得比朕还快。”

陆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天子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走得比天子还快。

不是在前面领路,而是在后面推,推着这个朝堂往前走,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可他没有想过,推得太快,会把人推倒。

“臣知错。”他低下头。

天子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没说你错。朕只是说,你走得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朕得跟上。”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一刻,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又悬起了一半。

天子不怪他走得快,甚至愿意跟上他。

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他不敢想。

……

永宁八年,春。

陆清辞站在新修的堤坝上,看着脚下奔腾的江水。

去年冬天,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跑遍了江南各州县,督修水利、发放赈粮、安抚灾民。

世家出粮出钱,朝廷拨款拨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人的支持之上。

没有天子的旨意,他调不动国库的银子;

没有天子的默许,他压不住那些弹劾他的奏折。

每一次他往前冲,那个人都在后面替他挡。

“陆大人。”下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京城的信。”

陆清辞接过信,拆开。

是吏部同僚写来的,说朝中有人弹劾他“结交世家、图谋不轨”。

折子递了好几本,天子都留中不发。

信的末尾,同僚委婉地提醒他:“大人行事,不妨缓一缓。”

陆清辞将信收好,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江水奔流不息,就像他停不下来的脚步。

可他真的能缓吗?

江南的堤坝修了一半,北边的军饷还没着落,税制改革才开了个头。

他缓下来,这些事谁来管?

陆清辞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三月。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他没有心情看花,径直去了御书房。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回来了?”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参见陛下。”

“起来,坐。”

陆清辞在茶桌前坐下,净手、取茶、温杯。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但今日的水温似乎比平时烫了几分,泡出来的茶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

天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

他放下茶杯,靠向椅背,看着陆清辞。

天子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眼到唇角,从唇角到下颌,每一处都看得仔细。

“瘦了。”他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江南事忙。”

“忙到连封信都不给朕写?”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落笔,就会写出不该写的话。

怕那些在深夜涌上心头的、滚烫的、逾矩的思念,会透过纸背,被这人看得一清二楚。

“臣知错。”

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清辞,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江南的事,朕都听说了。”

“堤坝修得不错,灾民安置得也好。世家的粮,朕也让户部折了银子,该还的还,该赏的赏。”

陆清辞站起身,垂手而立:“臣替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卿,你替江南百姓谢朕,替那些灾民谢朕,替那些世家谢朕。你有没有替自己谢过朕?”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对臣子的审视,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臣——”

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什么?

谢天子对他的信任?

谢天子对他的包容?

谢天子在他每一次往前冲的时候,都在身后替他挡?

这些事,说“谢”太轻了。

天子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行了。去弹首曲子吧,朕好久没听了。”

陆清辞走到古琴前坐下,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他弹的是那首《待雪》,旋律流淌出来,和两年前一样平缓悠长。

可弹到中途,他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吹的。

是他自己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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