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一世(7)

琴声停在一半,弦还在微微发颤。

陆清辞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抬起。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飘落的声响,轻得像是叹息。

天子的视线落在陆清辞的背上,等了片刻,才开口:“怎么不弹了?”

“臣……”陆清辞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忘了谱。”

天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清辞在说谎。

这首曲子陆清辞弹了无数遍,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从头弹到尾。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

“那就改日再弹。”

陆清辞应了一声“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两人之间隔着那架古琴,隔着一室春日的光影,隔着君臣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界线。

可今日的界线,比往日模糊了几分。

天子批了两本奏折,又抬起头,看向陆清辞。

那人站在窗边,阳光从身后照过来。

他垂着眼帘,唇角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还在,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天子的手指,在奏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今日的陆清辞,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像是那层始终隔在两人之间的、透明的、却怎么都戳不破的薄纱,忽然被风吹动了一角。

“陆卿。”天子开口。

陆清辞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过来。”

陆清辞没有犹豫,抬脚朝书案走去。

他在书案旁站定,距离天子不过咫尺。

这个距离,在御书房里不算近,但若是被外人看见,已算是逾矩。

天子仰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陆清辞的喉结微微凸起,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天子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陆清辞的眼睛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躲闪。

天子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朕……”

他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召陆清辞来,本就没有什么正事。

只是想看看他,想听他说话,想让他坐在这个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可这些话说出来,对陆清辞来说,就是逾矩。

陆清辞等了几息,见天子没有下文,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陛下?”

天子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朱笔:“没什么。你在这儿,朕批折子不累。”

陆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从天子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陆清辞站在书案旁,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心思却全在身侧那个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人偶尔抬眼看他的目光。

能感觉到,那人每一次落笔时的停顿。

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陆清辞的心头。

若是从前,他会退开。

退到茶桌前,退到古琴旁,退到任何一个不会让他心跳加速的地方。

可今日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因为明日,父亲就要离京了。

陆氏的重担,从明日起,就要落在他的肩上。

前路如何,陆清辞不知道。

……

暮色四合时,陆清辞才从宫中出来。

他没有坐轿,而是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

春日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里残余的花香。

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偶尔有几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陆清辞走得不快不慢,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陆府坐落在城东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没有过多的装饰。

陆阁老为官数十年,从不讲究排场,府中的陈设也以简洁为主。

陆清辞从侧门进去,穿过游廊,绕过影壁。

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廊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陆阁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的抄本,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在批注什么。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陆清辞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父亲。”

陆阁老搁下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烛光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清辞过世的母亲,更多的像他自己。

“明日就要走了,”陆阁老开口,语气平淡,“该交代的,这些天都交代了。只有一件事,为父还想再说一遍。”

陆清辞坐直了身子:“父亲请说。”

陆阁老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院子里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氏百年清誉,来之不易。”

“你祖父在时,常说一句话。”

“陆家的孩子,可以才疏,可以狂妄,但,不可德薄。”

“可以官小,不可行污。”

“我陆氏历经三朝不倒,遇明君当贤臣,遇昏君,亦可清君侧。”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陆清辞从未见过的郑重。

陆阁老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陆清辞心上。

“你入仕五年,从六品到正四品,每一步都走得稳。为父看在眼里,心中甚慰。”

“可你要知道,从明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整个陆氏。”

陆清辞垂下眼帘:“儿子明白。”

“你明白?”陆阁老的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告诉为父,陛下今日又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今日的事。

父亲问的是,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召见,每一次独处,每一次逾矩。

御书房里的茶、古琴旁的曲子、棋盘上的落子、海棠树下的对视。

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

父亲全都知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