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一世(8)

“父亲——”

陆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为父不是要质问你。”陆阁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为父只是告诉你,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陆清辞心口。

他懂父亲的意思。

天子案头,也有不少奏折里写着——

媚上。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百年陆氏根本担不起。

陆阁老看着陆清辞微微泛白的指节,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的声音缓了些:“为父不是怪你,只是……担心你。”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严厉,有担忧,有不舍。

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明知前路艰险,却无法替他走。

“儿子知道了。”陆清辞说。

陆阁老盯着他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片刻后,陆阁老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那支狼毫。

“去吧。让为父一个人待会儿。”

陆清辞站起身,朝父亲深深一揖。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

“父亲。”

“嗯?”

陆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儿子不会让陆氏蒙羞的。”

他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盏暖黄色的灯光隔绝在内。

廊道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带。

陆清辞站在门边,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陆氏几代人攒下来的清誉,不能因为他就这么毁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比如,每次走进御书房时的心跳。

比如,每次听见那人唤“陆卿”时的手指发颤。

比如,今日他站在书案旁,那人说“你在这儿,朕批折子不累”时,他心底涌起的那股想要留下来的冲动。

这些事,他控制不了。

陆清辞睁开眼,沿着廊道往前走。

月光在脚下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两侧的厢房都暗着,只有院子里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走到了后院最深处的那间房前。

祠堂。

门没有锁,他抬手推开。

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味道。

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清辞走进去,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

他没有上香,也没有叩头,就那么跪着,背脊挺直,视线落在那些牌位上。

最上面一排,是陆氏的始迁祖。

下面几排,是他的曾祖、祖父,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只在族谱里读过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曾为陆氏的存续付出过一切。

陆清辞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的晃动微微摇摆,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蛾。

他想起父亲方才的话。

“陆氏百年清誉,来之不易。”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陆清辞闭了闭眼。

脑子里想的却是——

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看见那个人时,心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的悸动。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

而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时,心底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无法用任何道理来解释的吸引和冲动。

还有,那个人第一次唤他“陆卿”时,他手指的颤抖。

还有。

那个人在秋夜的御书房里按住他肩膀时,他后背的僵直。

那些时刻,他没有想过陆氏。

没有想过清誉。

没有想过对错。

他只想那个人。

祠堂外,一墙之隔的游廊里。

天子站在阴影中,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檐外的那轮弯月。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他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也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

整个人像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带着几分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松弛的疲惫。

张公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时辰前,陆清辞离开好一会后,天子忽然站起身,说了句“备马”。

张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安排。

他不知道陛下要去哪里,也不敢问。

只是跟在后面,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宫门,穿过长街,穿过那些在夜色里沉沉睡去的巷陌。

直到陆府的后门。

天子站在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过去。

沿着墙根走,走到那扇亮着灯的窗前,停下。

窗子是糊着纸的那种,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人影晃动。

天子的视线落在那个人影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陆阁老的声音。

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只有几个词漏出来:“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这条路不好走”。

天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陆阁老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陆阁老说给谁听。

那些话不是讲给陆清辞一个人的,是讲给他听的。

隔着一堵墙,讲给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帝王听。

脚步声响起,人影晃动了几下,然后一个身影从窗边离开。

天子看见陆清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最后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阁老一个人。

天子站在窗外,看着那道伏在书案前的苍老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

陆阁老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灯。

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脚步,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天子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缩短到几步。

陆阁老在距离天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沉的疲惫。

陆阁老缓缓跪了下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没有看天子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游廊尽头。

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的微凉。

檐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道笔直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陆阁老方才跪下去时,额头触地的声响。

很轻,很闷。

像一块石头,落在他心口。

那是一位忠臣,一位父亲,对他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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