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许榕第二天起得很早,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丢了魂似的在研究院游荡。

“早啊许榕。”艾雅抱着一摞资料,看到许榕时,非常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许榕扭头,努力勾出一个笑,“你好。”

“你没有休息好?”

艾雅生风的脚步停下来,关切地问,“是不是还不习惯?”

艾雅这一问又让许榕想起昨夜的翻来覆去。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点……昨晚没怎么睡着。”

艾雅小声道:“是不是觉得研究院这边太安静了。有时候这么想着,其实还挺吓人的。”

许榕勉强笑了笑,含糊道:“可能吧。”

“我抽屉里有咖啡和护眼贴,等下给你拿一包。”艾雅很自然地接话,脚步又轻快起来,“你可以招随便哪个人聊聊天,我们这帮人都快在这里无聊疯了。”

“你们不是还在做研究吗?”

艾雅无奈,“就算是研究也不能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

不远处有人喊艾雅的名字,艾雅回过头示意许榕自己先走了。

许榕继续在研究院里晃悠,然后在一间地下室里找到教授。

地下室有很多机械设备。一台巨大的机组在黑暗中轰鸣运行,墙壁上爬满粗粗细细的电路和缆绳。

空气里还有机油的味道和一股霉味儿。

教授的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布满汗珠,脸上沾着一些黑色的脏东西。

看上去和昨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你这是在做什么?”

“嗤……呼……研究院的调温设备出了点问题。样本的保存很大程度上依赖低温。现在研究院里没有人会这个,我来试试。”

许榕惊讶,“你学过这个?”

“怎么可能?”教授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被随意放在一边的一个小册子,“喏,现学的。”

“……”

“呼……”教授随手抹了一把汗,转了转脖子,然后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线路陷入沉默。

许榕看见教授的表情似乎非常困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许榕自告奋勇,“要不然让我来试试?”

教授很惊讶地看了许榕一眼,但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他略显笨拙地从高处跳下来。许榕上前两步扶住他。

教授摆摆手,然后拍了拍布满灰尘的双手。

“你去试试吧。”

许榕马上就来了精神。

他踩着梯子爬到高处,开始观察这些密密麻麻绕来绕去的线路。

许榕刚一靠近就被扑面而来的机油味儿和热气呛到,咳嗽了半天。

教授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时不时搭把手,递个东西。

他心中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毕竟许榕身上有紧实的肌肉,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机甲单兵。可能他会一些机械的理论,但是研究院的设施都是最尖端的科技。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也罢。

教授心想。

总之最关键的东西已经给这个后生看了。就算样本毁了,只要这世上有人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却没想到,高处传来一句轻快的“好了!”

许榕拍拍手,大功告成,回头朝教授挑眉。

教授久违的感受到一种朝气。

所以他也笑了笑,“你竟然还懂这个?”

“不才。”许榕从梯子上一把跳下来,说的话很谦虚,但语气总是带着洋洋得意,“略懂一点点吧。”

两人相视而笑。

许榕问道:“你每天除了做研究,还有别的事情吗?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

许榕并不想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游手好闲,想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

以此来洗洗脑子。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教授道,“你可以帮我的研究员记录一些数据。”

“数据?”

“跟我来。”

许榕跟在教授身后走出地下室。

但教授并没有立刻把他带到研究室,而是把他带到总控制室。就在许榕百思不得其解时,教授当着他的面录入了他的生物信息。

许榕心中一惊。

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意进出这个研究院的任何地方。

但许榕没有多说什么。

教授接着就把许榕带到一间研究室。

里面有一个男研究员,头发是金色的,脸上有好几个雀斑。看上去非常年轻。

“维恩,让许榕来帮你记录数据。”

这个叫维恩的人,看上去萎靡不振,比许榕还要疲倦。

“好的,教授。”

维恩竟然什么也没问,一口答应下来。

教授走了以后,维恩就把权限放给许榕,并且向他示范。

维恩抬手按在面板上。他指尖一点,前方厚重的隔离舱缓缓亮起蓝光芒。

许榕目光微凝。

里面关着只活体幼虫。

看上去不大,但模样极其狰狞。外骨骼尖锐的利爪时不时抽搐几下。它正在疯狂的撞击隔离罩,并发出沉闷的声音。

在维恩打开隔离仓的瞬间,空气中立刻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看好了,我给你示范一遍。”

维恩打了个哈欠,嗓音沙哑。

他带上一层薄薄的防护手套,再伸手点开操作台。

“你需要记录的数据分两种。第一种生命体征,第二种是攻击性波动。每3分钟记录一次,不可以中断。”

接着维恩伸手轻轻拨动一个旋钮,隔离舱内的灯微微一亮。

下一秒舱内的幼虫猛的伸长前肢,疯狂刮擦透明罩,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速度非常快,几乎只留下残影。

许榕眼皮微跳。

这要是破舱……后果不堪设想。

“看到他的反应幅度了吗?喏,旁边有检测仪器,你就照着抄下来。然后如果波动超过70,立刻按下红色警报。千万不要犹豫。”维恩的语速很快。“他现在还是幼体,等再蜕一次皮。估计就需要把它销毁了。”

维恩飞快的在面板上记下一串数字。

“我们记录它是为了找弱点,但他也在适应我们。所以不要背对隔离舱,不要靠太近,更不要走神。”

维恩转头看了许榕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把操作台让了出来。“非常简单,你来试试吧。”

许榕本来以为所谓的记录就是对着仪器记记数字,抄抄表格,跟机械师记录机甲性能差不多。

他现在才知道。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许榕站在仪器前,盯着时间,指尖一直悬在记录面板上等待记录。

那只幼虫仍然在疯狂撞击着隔离罩,许榕几乎能够感觉到隔离罩正在不断颤抖。

如果不是对这个研究院设施的安全性还算有信心,许榕毫不怀疑这只虫子很快就能扑到他脸上。

维恩靠在一旁,眼皮耷拉着,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模样,却还不忘提醒,“别盯着它看太久,容易走神。三分钟一到,立刻读数。”

许榕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幼虫身上挪开,落在旁边跳动的数据屏上。

三分钟一到,屏幕上的数字猛地跳跃。

他快速记下数值,目光下意识扫过波动。

距离阈值只差一步。

幼虫还在疯狂反抗。

许榕忽然想明白,为什么研究院里每个人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就是这样。”

正当许榕心中感慨时,维恩突然过来接过面板仔细校对一遍,然后重新递给许榕,“接下来你只需要重复这件事情就行了。”

许榕垂下眼皮,“好。”

接着许榕继续盯着时间,而维恩走到一边摆弄些五颜六色的液体。

幼虫片刻不停,它发出的嗡鸣声可以隐约透过隔离罩,更遑论许榕的五感本就优于常人。

这种声音一直萦绕在耳旁,许榕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焦躁。

……这不对劲。

许榕深呼吸,强行把这种陌生的感受赶出去,然后不再去看那只精力旺盛的虫子,专心致志地盯着仪表。

维恩摆弄了会儿那些研究用的试剂,然后开始在一旁整理文件、核对资料,偶尔抬眼扫一眼许榕的记录。

见许榕做得稳妥,便也放下心来,只是隔上一会儿过来瞥一眼,简单监督两句,没再多说什么。

研究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被人从外面打开,艾雅探出头,结果看到许榕也在,惊喜道:“呀!你也在这儿啊。”

许榕抽空扭头向她打了个招呼。

维恩走过去,“怎么了?”

艾雅低声道:“我这边出了一点情况,你来帮帮忙。”然后又眨眨眼,“改天请你吃饭。”

维恩无奈,“好吧。”

他回头,许榕仍然在专心致志地记录数据,才走出去,轻轻关上门,“不过要快点。”

研究室只剩下许榕一个人。

那只幼虫好像累了,扑腾的动作慢下来。但它发出的声音更大了。

许榕感觉今天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更加昏沉了。

“闭嘴。”

他随口道。

却没想到这只虫子还真的安静下来。

它听得懂?

许榕不自觉感到悚然。

但很快事实告诉许榕,他想多了。

鸣叫声停止后的下一秒,那只虫子猛地弓起身子,外骨骼瞬间支起,原本略显迟缓的动作骤然变得迅猛无比。

许榕下意识看向检测仪器,屏幕上的攻击性波动数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68、69、70!

阈值破了!

……要完。

这是那一瞬间许榕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

他指尖毫不犹豫地朝警报按钮按去,结果那个按钮却被喷射过来的汁液腐蚀。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许榕的手指将将停在距离冒烟的按钮一寸的位置。

许榕险而又险地把手收回来,迅速侧身一躲,躲过四分五裂的金属碎渣。

那只虫子猛地弹起,尖锐的爪子在空中狠狠划向许榕。

他狼狈躲过去,同时闻到了比之前浓郁数倍的腥气。

在这瞬间,许榕没有来的想起了之前在星川时他在觉醒室里头脑中浮现的那副光怪陆离的画面。

许榕呼出口浊气,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他半蹲在地上,而那只虫子就爬在高处的墙壁上,复眼正在微微转动。

陡然让许榕产生一种自己正在和它对视的想法。

……

“这就是海谷星了?”

欧文坐在重型战舰上往下看,看到一望无际的荒漠,和代表虫群的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你确定他们还活着?”

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在把枪挂在自己身上,“不管是不是活着,我们都要下去看看。”

欧文瞥过去,“要是有这个时间,我不如再去前线杀几个虫子。还得来找这些不知道生死的家伙。”

“闭嘴,菜鸟!”一个士兵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你的眼睛要是不想要我可以帮帮你。”

欧文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张口就道:“怎么?你想要和我比划比划?”

“你以为我不敢?”

那个士兵红着脖子,把拳头扬起来。

战区这些士兵都知道欧文曾经独身出入虫潮的壮举,就算看不上他也是持敬而远之的态度,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向他直言要动拳头的。

欧文挑眉道:“尽管来!”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传过来,“欧文。”

明明夏时珩叫的是欧文,但最先偃旗息鼓的却是那个士兵。他气狠狠地朝欧文“呸”了一声,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嘁,没意思。”欧文百无聊赖地扭过头,朝从一开始就在战舰上闭目眼神的夏时珩埋怨,“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那地方早就被虫群围得水泄不通,搞不好我们赶过去人家就只剩几根白骨了。”

欧文显然没说过瘾。

那个士兵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小子,你话别说的太满。虫族侵袭海谷星那么多年,普通人早就知道怎么躲避它们。他们未必都不在了。”

欧文张嘴就要怼,却被另外一个士兵夺过话头,“泰库尔就是海谷星人。”

泰库尔就是刚才和欧文呛声的士兵。

欧文抿唇,满口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嘁”了一声。

两人把头扭到反方向,谁也不看谁。

夏时珩淡淡地扫过欧文,欧文索性把眼闭上。

夏时珩开口问驾驶员:“还有多久能够着陆?”

“我得找一个没有虫群的地方。不然我们等下离开去找幸存者以后,这个战舰估计就要被虫子给啃了。”

夏时珩颔首,“有遇难者名单吗?”

“你指的是幸存者还是多伦星那边过来的人?”

夏时珩道:“多伦星的接应人员。”

“有的。”驾驶员抽出手递给他一份表格,“都在上面了。一共九个人,八个都是学生,还有一个是路德义上校。”

夏时珩沉默地把目光放在许榕的名字上。

“那不是更完蛋吗?就那些一二年级的菜鸟?他们估计被虫子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欧文睁眼,嘲讽道。

却想不到这次出声的是夏时珩。

“闭嘴。”

“啊……啊?”

欧文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夏时珩说出那么不礼貌的话,“不会吧,难道上面有你们学校的小菜鸟?不应该啊,不用看上面也肯定有你们星枢的人。难道这次是你认识的?”

欧文说着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此时也不管刚才生气的事情了。

“让我看看叫什么名字……”

夏时珩“唰”得一声把名单收了起来,“坐好。”

欧文撇嘴,骂骂咧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你这个人,简直了,太无趣了。”

“等等!你们快看!那里好像有人!”

驾驶员突然大声喊道,然后把战舰飞速驶近。

夏时珩看过去。

确实是几个人,但还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黑点。

欧文已经不见了之前的嬉皮笑脸,沉声道:“是虫子。他们遇到麻烦了。”

夏时珩打了一个手势,“靠近。”

“好嘞。”

驾驶员立马操控战舰极速下降。

下方湛枝已经筋疲力尽了,她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遍遍地躲开试探性攻击上来的虫子。

湛枝背着一个女生,这个女生的手无力地垂下,滴滴答答地向下流着血。

端木琼和另外两个男生背靠背用枪接连不断地扫击虫子。但杀完一茬还有一茬,这场杀戮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要折在这个地方了吗?

端木琼机械性地扣着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灼着一把火。

他的遗嘱还没来得及立……

倏忽,头顶出现一大片阴影。

端木琼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夏时珩从高处跳下的身影。

欧文紧随其后。

在他们跳下来的那刻,战舰已经对开始下方外圈的虫群进行着扫击。

虽然夏时珩和欧文从未一起训练,但两人配合极其默契,顷刻间就已经解决了一大片虫族。

上方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非常欣慰。

这些人不愧是联邦的未来。

神兵天降。

在他们开始加入战斗的时候,端木琼就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再看另外几人的症状也不遑多让。

彻底解决完附近的虫群,端木琼发现夏时珩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认真扫视了一圈。

然后夏时珩脸色难看道:“许榕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