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或许我们只能互相憎恨
第二天早上，刘以笙没有出门，而是待在了卧室里。
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尘埃在光线里浮动。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晨衣，头发散着没有梳，996蜷在他膝盖上，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暖色，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花园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进来。”刘以笙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了，莉莉娜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裙子，腰间系着白色的缎带，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怎么了，莉莉娜？”刘以笙放下书，把996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示意莉莉娜坐。
莉莉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
“伊生大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紧，“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刘以笙看向她，点了点头：“你说吧。”
莉莉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信纸是折叠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她把信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刘以笙面前。
“有一个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这个人问我，是否真的仰慕阿塞尼陛下，如果我不喜欢，那人可以帮我离开。”
刘以笙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拿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折了好几道的信纸上。
“离开？”他问，“为什么？这里不好么？”
莉莉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变得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阿塞尼陛下，但是我作为我父王的女儿，没有可以选择的权利，所以我来了，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可是……”她抬起头，看着刘以笙，眼眶红了。
“可是当您对我那么好时，我开始后悔，我开始担心，我会破坏您和阿塞尼陛下的感情。”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以笙没有打断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安静地落在莉莉娜脸上。
莉莉娜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昨天晚上，您和阿塞尼陛下争吵的时候，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敢说，我看到了您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丈夫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之前我听下人们说，说您是被迫嫁给阿塞尼陛下的，我本来不信，我以为那只是下人们在乱嚼舌根，但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我不得不开始思考他们说的话。”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光。
“伊生大人，如果您愿意，我们一起逃跑吧。”
刘以笙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莉莉娜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很多，但是对我来说，您就跟我的姐姐一样，对我那么好，又那么温柔，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阿塞尼陛下而伤心痛苦。”
996在旁边的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猫耳朵转了转，它的声音落进了刘以笙的脑子里，只有他能听到：【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
刘以笙垂下眼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动着，从地毯的边缘移到了莉莉娜的裙角上。
窗外的花园里传来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应答。
过了良久，刘以笙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睛，看向莉莉娜，目光温和而平静:“莉莉娜，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很感谢你的陪伴，但我不能离开阿塞尼。”
莉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刘以笙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对我来说，他不仅仅是国王，更是我的丈夫，莉莉娜，我和他，或许这辈子注定只能互相憎恨然后纠缠到死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那个笑容不是给莉莉娜的，也不是给任何人的。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秋天的落叶，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身，又停住了。
莉莉娜一时有些失语，她不懂刘以笙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却觉得有点沉重，她的眼眶还是红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就那样含着，蓄满了泪珠。
刘以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莉莉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莉莉娜的手背。
“如果你要离开，我会送你离开的，给你写信的人，是否在利用你，这一切都不可知，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花很久，如果有需要，你还可以去我的领地，梅维特斯家族在那里经营了几代人，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莉莉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去，滴在她淡绿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伊生大人……”她哽咽着说。
刘以笙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莉莉娜接过去，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
“谢谢您。”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谢谢您对我这么好。”
刘以笙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等你考虑好了，就来找我吧，不用急，你可以慢慢想。”
莉莉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以笙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刘以笙身上，把他的浅紫色晨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表情温和而平静，像一幅画。
“伊生大人，”莉莉娜说，“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刘以笙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莉莉娜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卧室里安静下来，996从旁边的椅子上跳下来落在地毯上，走到刘以笙脚边，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
“你刚才那段话，什么注定只能互相憎恨然后纠缠到死，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本小说里看的？”
刘以笙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自己想的。”
“挺会说的。”996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莉莉娜被你感动得哭了。”
“我说的不是假话。”刘以笙的手指顺着猫背往下摸，“我跟阿塞尼——不，跟周匿，这辈子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互相算计，互相试探，谁也不肯先低头。”
996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猫眼看着他：“可是你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也可以互相憎恨。”刘以笙说着，嘴角弯了弯，“你不觉得互相憎恨然后纠缠到死比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更有意思吗？”
996把眼睛闭上了：“你这个小变态。”
刘以笙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996放在椅子上，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他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一下，两下，三下。
“你觉得那个给莉莉娜写信的人是谁？”
996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梳妆台旁边，蹲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刘以笙：“你觉得会是谁？”
刘以笙放下梳子，拿起一盒口脂，拧开，用指腹沾了一些对着镜子慢慢地涂，红色的膏体划过嘴唇，留下一道饱满的色泽，他抿了一下嘴，颜色均匀地散开了，上面都是虫子的尸体。
“要么是阿塞尼的人，要么是旧贵族那边的人，但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把莉莉娜从我身边弄走。”
“那你为什么要放她走？”
刘以笙把口脂拧回去，放在梳妆台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苍白而精致，嘴唇是红的，眼睛是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因为她想走，她不该待在这里。”
“那你呢？”996问，“你想待在这里?”
刘以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十几条裙子，深的浅的，素的艳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的手指从裙子上滑过去，停在一件深蓝色的长裙上，布料很厚，领口镶着细密的银线，袖口有蕾丝花边，他把裙子取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脱晨衣。
996从梳妆台上跳下来，背过身去，尾巴竖得笔直：“你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换衣服？”
刘以笙笑了一下，没理它，他换好裙子，坐到梳妆台前，把头发盘起来，用银色的发夹固定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对阿塞尼送的白珍珠耳环。
这是阿塞尼送的所有首饰里最朴素的一对，他偶尔会戴，他把耳环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抱起996，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侍从们看到他，纷纷低下头行礼，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穿过门厅，向花园走去。
阳光很好，花园里的玫瑰花开了大半，他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怀里抱着猫，裙摆在脚边轻轻摆动。
刘以笙渐渐走到花园的深处，在一棵老橡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树冠很大，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几点光斑透过树叶落下来，在他裙子上晃动。
他把996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花园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碎金般的斑点。
裙摆铺在长椅上，垂到地面，随着风轻轻晃动。
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侍从那样的匆忙，也不是侍女们那般的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花园的入口方向来，沿着石子路，一步一步地靠近。
刘以笙没有睁眼，他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整个王宫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绕过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长椅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以笙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光斑晃动，明明灭灭。
996蜷在他膝盖上，尾巴盖着鼻子，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在微微转动。
阿塞尼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跟刘以笙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戴胸章，没有穿披风，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花园的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系在泥土下交缠，枝叶却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
“你满意了？”刘以笙突然开口，但并没有没有睁开眼睛。
阿塞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以笙的脸在树荫下显得很白，嘴唇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尽，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阿塞尼的声音很平静。
“您很爱偷听。”刘以笙说，这句话是在试探，他想知道，阿塞尼在莉莉娜来找他的时候，是不是就在附近，他想知道，阿塞尼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阿塞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刘以笙。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花园的某个方向，声音依然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为什么不说的明白一点？”他问。
刘以笙睁开了眼睛，他歪过头，看着阿塞尼的侧脸，那张脸在树荫下明暗分明，下颌的棱角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看来是我多想了，那么您来这儿干什么？我以为这个时间您会在处理政务。”
阿塞尼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树荫下相遇，一个平静一个冷淡，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光斑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着。
“后天是我的生日。”阿塞尼说。
“嗯。”刘以笙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很多人都会来参加。”阿塞尼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算你再不喜欢我，也要装成爱我的样子，伊生。”
刘以笙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猫，手指顺着猫背慢慢地捋下去，996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四条腿蜷着，像一团毛茸茸的雪球。
“嗯。”就一个字，没有答应或拒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阿塞尼看着他的侧脸，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站了起来。
他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着刘以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影子落在刘以笙身上，把浅紫色的裙摆遮住了一大片。
“那就好。”阿塞尼说。
他转过身，沿着石子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莉莉娜的事，”他说，“我会处理的。”
他最后还是承认了。
刘以笙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996还在睡，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均匀，他伸手戳了一下猫的肚皮，猫的腿蹬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了。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爱上他比较好呢？”
996:已进入深度沉眠。
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尘埃在光线里浮动。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晨衣，头发散着没有梳，996蜷在他膝盖上，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暖色，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花园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进来。”刘以笙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了，莉莉娜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裙子，腰间系着白色的缎带，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怎么了，莉莉娜？”刘以笙放下书，把996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示意莉莉娜坐。
莉莉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
“伊生大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紧，“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刘以笙看向她，点了点头：“你说吧。”
莉莉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信纸是折叠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她把信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刘以笙面前。
“有一个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这个人问我，是否真的仰慕阿塞尼陛下，如果我不喜欢，那人可以帮我离开。”
刘以笙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拿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折了好几道的信纸上。
“离开？”他问，“为什么？这里不好么？”
莉莉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变得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阿塞尼陛下，但是我作为我父王的女儿，没有可以选择的权利，所以我来了，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可是……”她抬起头，看着刘以笙，眼眶红了。
“可是当您对我那么好时，我开始后悔，我开始担心，我会破坏您和阿塞尼陛下的感情。”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以笙没有打断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安静地落在莉莉娜脸上。
莉莉娜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昨天晚上，您和阿塞尼陛下争吵的时候，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敢说，我看到了您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丈夫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之前我听下人们说，说您是被迫嫁给阿塞尼陛下的，我本来不信，我以为那只是下人们在乱嚼舌根，但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我不得不开始思考他们说的话。”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光。
“伊生大人，如果您愿意，我们一起逃跑吧。”
刘以笙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莉莉娜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很多，但是对我来说，您就跟我的姐姐一样，对我那么好，又那么温柔，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阿塞尼陛下而伤心痛苦。”
996在旁边的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猫耳朵转了转，它的声音落进了刘以笙的脑子里，只有他能听到：【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
刘以笙垂下眼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动着，从地毯的边缘移到了莉莉娜的裙角上。
窗外的花园里传来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应答。
过了良久，刘以笙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睛，看向莉莉娜，目光温和而平静:“莉莉娜，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很感谢你的陪伴，但我不能离开阿塞尼。”
莉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刘以笙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对我来说，他不仅仅是国王，更是我的丈夫，莉莉娜，我和他，或许这辈子注定只能互相憎恨然后纠缠到死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那个笑容不是给莉莉娜的，也不是给任何人的。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秋天的落叶，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身，又停住了。
莉莉娜一时有些失语，她不懂刘以笙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却觉得有点沉重，她的眼眶还是红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就那样含着，蓄满了泪珠。
刘以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莉莉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莉莉娜的手背。
“如果你要离开，我会送你离开的，给你写信的人，是否在利用你，这一切都不可知，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花很久，如果有需要，你还可以去我的领地，梅维特斯家族在那里经营了几代人，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莉莉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去，滴在她淡绿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伊生大人……”她哽咽着说。
刘以笙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莉莉娜接过去，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
“谢谢您。”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谢谢您对我这么好。”
刘以笙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等你考虑好了，就来找我吧，不用急，你可以慢慢想。”
莉莉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以笙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刘以笙身上，把他的浅紫色晨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表情温和而平静，像一幅画。
“伊生大人，”莉莉娜说，“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刘以笙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莉莉娜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卧室里安静下来，996从旁边的椅子上跳下来落在地毯上，走到刘以笙脚边，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
“你刚才那段话，什么注定只能互相憎恨然后纠缠到死，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本小说里看的？”
刘以笙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自己想的。”
“挺会说的。”996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莉莉娜被你感动得哭了。”
“我说的不是假话。”刘以笙的手指顺着猫背往下摸，“我跟阿塞尼——不，跟周匿，这辈子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互相算计，互相试探，谁也不肯先低头。”
996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猫眼看着他：“可是你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也可以互相憎恨。”刘以笙说着，嘴角弯了弯，“你不觉得互相憎恨然后纠缠到死比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更有意思吗？”
996把眼睛闭上了：“你这个小变态。”
刘以笙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996放在椅子上，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他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一下，两下，三下。
“你觉得那个给莉莉娜写信的人是谁？”
996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梳妆台旁边，蹲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刘以笙：“你觉得会是谁？”
刘以笙放下梳子，拿起一盒口脂，拧开，用指腹沾了一些对着镜子慢慢地涂，红色的膏体划过嘴唇，留下一道饱满的色泽，他抿了一下嘴，颜色均匀地散开了，上面都是虫子的尸体。
“要么是阿塞尼的人，要么是旧贵族那边的人，但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把莉莉娜从我身边弄走。”
“那你为什么要放她走？”
刘以笙把口脂拧回去，放在梳妆台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苍白而精致，嘴唇是红的，眼睛是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因为她想走，她不该待在这里。”
“那你呢？”996问，“你想待在这里?”
刘以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十几条裙子，深的浅的，素的艳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的手指从裙子上滑过去，停在一件深蓝色的长裙上，布料很厚，领口镶着细密的银线，袖口有蕾丝花边，他把裙子取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脱晨衣。
996从梳妆台上跳下来，背过身去，尾巴竖得笔直：“你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换衣服？”
刘以笙笑了一下，没理它，他换好裙子，坐到梳妆台前，把头发盘起来，用银色的发夹固定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对阿塞尼送的白珍珠耳环。
这是阿塞尼送的所有首饰里最朴素的一对，他偶尔会戴，他把耳环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抱起996，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侍从们看到他，纷纷低下头行礼，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穿过门厅，向花园走去。
阳光很好，花园里的玫瑰花开了大半，他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怀里抱着猫，裙摆在脚边轻轻摆动。
刘以笙渐渐走到花园的深处，在一棵老橡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树冠很大，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几点光斑透过树叶落下来，在他裙子上晃动。
他把996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花园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碎金般的斑点。
裙摆铺在长椅上，垂到地面，随着风轻轻晃动。
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侍从那样的匆忙，也不是侍女们那般的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花园的入口方向来，沿着石子路，一步一步地靠近。
刘以笙没有睁眼，他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整个王宫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绕过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长椅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以笙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光斑晃动，明明灭灭。
996蜷在他膝盖上，尾巴盖着鼻子，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在微微转动。
阿塞尼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跟刘以笙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戴胸章，没有穿披风，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花园的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系在泥土下交缠，枝叶却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
“你满意了？”刘以笙突然开口，但并没有没有睁开眼睛。
阿塞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以笙的脸在树荫下显得很白，嘴唇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尽，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阿塞尼的声音很平静。
“您很爱偷听。”刘以笙说，这句话是在试探，他想知道，阿塞尼在莉莉娜来找他的时候，是不是就在附近，他想知道，阿塞尼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阿塞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刘以笙。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花园的某个方向，声音依然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为什么不说的明白一点？”他问。
刘以笙睁开了眼睛，他歪过头，看着阿塞尼的侧脸，那张脸在树荫下明暗分明，下颌的棱角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看来是我多想了，那么您来这儿干什么？我以为这个时间您会在处理政务。”
阿塞尼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树荫下相遇，一个平静一个冷淡，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光斑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着。
“后天是我的生日。”阿塞尼说。
“嗯。”刘以笙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很多人都会来参加。”阿塞尼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算你再不喜欢我，也要装成爱我的样子，伊生。”
刘以笙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猫，手指顺着猫背慢慢地捋下去，996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四条腿蜷着，像一团毛茸茸的雪球。
“嗯。”就一个字，没有答应或拒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阿塞尼看着他的侧脸，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站了起来。
他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着刘以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影子落在刘以笙身上，把浅紫色的裙摆遮住了一大片。
“那就好。”阿塞尼说。
他转过身，沿着石子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莉莉娜的事，”他说，“我会处理的。”
他最后还是承认了。
刘以笙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996还在睡，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均匀，他伸手戳了一下猫的肚皮，猫的腿蹬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了。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爱上他比较好呢？”
996:已进入深度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