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只能学会失去

柳自心在刘以笙回到折青宫的第二天就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令狐长筠端着一碗药推门进去,药碗突然掉在地上碎了,深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洇进木地板的缝隙里。

刘以笙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站在门口,看向了床那边的位置,没有进去。

床上的柳自心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往上,被子还是昨天刘以笙掖好的样子,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走得很安详,并没有太痛苦。

令狐长筠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因为手在发颤,所以捡了一片又掉了一片,一个没注意手指就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她竟也没反应。

刘以笙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蹲下来用帕子把碎瓷片捡干净,最大的那片上还沾着药渣,苦涩的味道浓得刺鼻。

他捡完碎瓷片,站起来看向令狐长筠。

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一条线,她没有哭,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床上已然沉眠的柳自心,一动不动。

刘以笙把帕子弄湿后,就过去把令狐长筠手上的药汤擦了擦,然后他去找了折青宫里的管事,说了柳自心的事。

管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后事的事他来安排,让刘以笙去陪着令狐长筠就行。

令狐长筠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

刘以笙就坐在她旁边,没有安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油灯没点,屋子里黑漆漆的,后来他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光不大刚好够照亮两个人。

第二天,柳自心被埋在了后山的竹林里。

那是令狐长筠选的地方,之前她站在竹林里走了一圈,在一棵老竹子前面停下来,说就这里。

棺材是宫里的木匠连夜赶出来的,松木,没有雕花,刷了一层清漆,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反着光。

抬棺的是其他几个年轻的师弟,刘以笙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罐子,里面装的是柳自心生前常用的东西。

令狐长筠走在棺材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手帕,那帕子被揉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张衍扶着她,眼睛红肿,看起来像狠狠哭过似的。

坑挖好了。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木头和泥土摩擦的声音闷闷的,开始填土之时,刘以笙抓了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土是湿的,黏在手上很冰。

墓碑貌似是柳自心早就准备好的,他盯着墓碑上面刻着的八个大字——令狐长筠之夫,沈玗之父。

刘以笙觉得,柳自心或许早就该走了,但是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吊着一口气,一直让他挺到现在。

而现在那个吊着一口气的东西没了,他也就走了。

说起来,其实沈玗并非柳自心的大徒弟,在他之上原本还有一个师兄,但那位大师兄许多年都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现在折青宫内,柳自心倒只剩下他和张衍两个徒弟了。

周围的冷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竹林里的风比别处大,灌进衣服里,冷得人直缩脖子。

刘以笙站在墓前,衣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他突然说:“我不走了,以后就留在折青宫了。”

令狐长筠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泪珠:“玗儿...你说什么?”

刘以笙垂着眸,看着墓碑上那八个字,身体一动不动:“张衍师弟得出去游历,您年纪大了,其他折青宫的弟子也都有自己的事情,师父已经不在了,留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玗儿,你不必这样......”令狐长筠有点无措地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可手帕湿了一片,擦不干净,眼泪还越擦越多,“我一人也无事,你只管处理你自己的事情便好。”

“医馆,是我的愿望。”刘以笙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竹林,竹子在风里摇,一枝压着一枝,沙沙作响,“但留在折青宫,更是我现在必须要做的。”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张衍:“张衍师弟,你先带师母回去吧,让我一个人跟师父待一会儿。”

张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吸了吸鼻子,走到令狐长筠身边,声音还带着哭腔:“师母,我们先走吧!”

令狐长筠看了刘以笙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她转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张衍扶住了她,两个人慢慢走出了竹林。

走得很慢,令狐长筠和张衍的背影在竹子之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被一片竹子的阴影遮住了。

竹林里只剩下刘以笙一个人。

风小了,竹叶的声音也小了,地上的竹叶铺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你有沈玗的记忆,所以对师父感情深我能理解,但是刘以笙同学,你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996从竹枝上飞过来落到他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衣领,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刘以笙听得很清楚。

刘以笙伸手抚上墓碑,石碑是凉的,比今天的风还凉,指尖碰到石面的地方凉意一直往里钻。

“在沈玗的记忆里,柳自心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和令狐长筠,也都是沈玗前半生中最重要的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知道是在和996说话还是单纯的在自言自语。

“这般好的人,为什么会死呢?”

刘以笙的眼底渐渐涌上阴郁的情绪:“为什么那些可以把人当畜生一样对待、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当玩具一样随意丢弃的人,可以活得比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还要好?”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如果好人该死,那,做坏人就可以长命百岁吗?”

他的手指从墓碑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风突然大了,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说了些什么却听不清。

几片竹叶被风吹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他的肩膀以及那块石碑上。

“刘以笙同学。”996突然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大众脸,非常普通,却比刘以笙高上许多。

他把一只手搭在刘以笙的肩膀上 认真说道:“你冷静一点,有人认为人的命运是既定的,也有人认为人的命运是没有定数的,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好我们现在的人生。”

“你现在是沈玗,你的任务就是完成沈玗的愿望,我知道你一看到令狐长筠就想起刘雯女士,但是你要明白,你的陪伴对于令狐长筠来说只能解一时之痛,更何况你还不知道她到底需不需要你的这份陪伴。”

刘以笙眨了眨眼,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突然问了一句:“九哥,这是你本体吗?”

996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变回了麻雀,它抖了抖羽毛,歪头道:“不是,这是我平时去别的星球工作的时候捏的皮肤。”

“我知道了,但是我还是会选择留下来,至少,这段时间我不会离开折青宫。”刘以笙的态度很坚定。

996用嘴理了理翅膀底下,又理了理胸口,把每一根羽毛都理得服服帖帖,它站在刘以笙肩膀上,面朝墓碑的方向,语气很无奈:“算了,说到底还是我把你宠坏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至少在五十岁之前开好医馆。”

刘以笙看着墓碑上的字,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把那八个字晃得模模糊糊的。

“嗯。”他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竹林里的风慢慢小了,阳光渐渐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墓碑上落了一小块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从“父”字移到“之”字,又从“之”字移到“玗”字。

刘以笙又站了一会儿。

良久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竹林,996蹲在他肩膀上,麻雀暖烘烘的身体贴着他的脖子。

走出竹林的时候,阳光一下子铺过来照在他脸上,刘以笙眯了一下眼睛,远处的山还是青黛色,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他越来越不喜欢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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