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生气

刘以笙讨厌这样的口气。

像?

哪有孩子不像自己父母的?

沈玗的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像谁。

沈伶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又像是在确认这物件还值不值得留下。

刘以笙只觉得恶心。

他不知道沈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虚伪又让人讨厌,一个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的人,一见面就说“你像你娘”,好像这句话就能把那些空白的年月一笔勾销,好像血缘是一张可以随时兑现的银票,只要亮出来,别人就得认。

“你一直写信到折青宫,到底想干什么?”刘以笙歪着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流细而不断,在杯底溅起小小的漩涡,他把茶壶放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女儿的孩子,被人带走了,我自然有资格要回来。”

刘以笙像是被逗笑了,阴阳怪气道:“你女儿?你把我母亲赶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你女儿?她死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女儿?这二十多年来,折青宫的长辈教导我、抚养我,把我当作亲生孩子对待,你呢?你在哪里?在装什么?一句轻飘飘的我女儿,就想把别人养大的孩子带走。”

“你以为自己是谁?”

说到最后,他的气息都有点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哦莫。】996蹲在刘以笙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波及,它再次对刘以笙的攻击性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沈伶像是根本没被影响,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抬起头看向刘以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无患子门内,不允许弟子谈情说爱,你母亲身为长老,却私底下跟你父亲有染,我身为副掌门,自然有责任处置他们,况且,我只是将他们赶出去,而非处死,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刘以笙顿了顿。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他真的生气了。

他上前一步,跟沈伶之间的距离只隔了一张矮桌,桌面上茶壶的嘴还在冒着热气,细细的白烟在他和沈伶之间升起,又散开。

刘以笙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脸凑近了一些,他的眼神看起来颇为瘆人,不是那种暴怒失控的瘆人,而是一种冷静却压抑的。

“在装什么深明大义?无患子是什么样的门派,整个江湖会比你这个副掌门更清楚么?无非就是一个拿了钱就可以草菅人命的东西,你明明可以私底下给她一笔钱,可以把她送去别的地方让她重新开始生活,你这样做,根本就没有把她真正当作过自己的孩子。”

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克制。

沈伶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愧疚,不是愤怒,而是不耐烦:“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的居高临下的意味:“在这个世道,只有钱才能活下去,没有钱,连狗都不如,你母亲为了情爱甘愿放弃金钱,所以我成全她,这有什么不对?”

他看向刘以笙,目光从审视变成了不加掩饰的评估:“我实话告诉你,接你回来,我是有意让你成为新掌门,可你如此不识抬举,看来,也是一个跟你母亲一样的无用之人。”

茶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刘以笙站在那里,手指还撑着桌沿,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冷冷地看着沈伶,沈伶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矮桌,隔着一壶快要凉透的茶,隔了二十多年的空白和恩怨。

【我能杀了他么?】刘以笙问。

比起询问更像是通知。

996移开视线,麻雀把脑袋转向一边,看向墙上的那幅字:【不要受伤了。】

刘以笙直起身。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里那几个月牙印还在,都已经渗出了血珠。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药瓶。

沈伶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在看到药瓶的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反应很快,迅速抓起面前的茶杯,手腕一抖,茶杯像暗器一样飞了出去,精准地击中了刘以笙的手腕。

刘以笙的手腕一痛,手指松开,药瓶掉了下去,白瓷瓶落在地上,碎片溅开,里面装的白色粉末洒了一地,在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

粉末的味道在茶室里散开了,苦涩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辛辣,像是甘草和川乌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以笙垂着双眸,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白色粉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慌或懊恼,甚至没有遗憾,就好像那个药瓶摔碎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还在装深沉呢?等这药的毒侵入你的五脏六腑后,你就装不下去了。”

沈伶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导致膝盖撞到了矮桌,桌上的茶壶晃了一下,壶盖滑开,茶水洒了出来,他的拐杖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他的声音拔高,险些破了音,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疯了吗?你竟想跟我同归于尽?”

刘以笙用另一只手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罐,罐子比刚才那个大一圈,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他把瓷罐托在掌心里,举到沈伶面前,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谁跟你同归于尽?我自己做的毒药,还能没有解药?”

沈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害怕,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细密的汗珠从发根渗出来,沿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视线也渐渐开始模糊起来。

“把解药给我!”他吼道,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凶狠,他的手在桌上胡乱地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把倒下的拐杖,把它抓在手里,撑着站了起来。

刘以笙把解药往沈伶那边丢过去。

瓷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沈伶面前的桌上,滚了两下,撞到茶壶,停住了,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把一块肉丢给一只冲他吠叫的畜生。

沈伶一把抓起瓷罐,手指发抖,盖子拧了两下才拧开,他把里面的药丸一股脑地倒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他咽完了,松开手,瓷罐掉在地上,碎了。

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药效没有来。

不对——来了。

但不是他想要的,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沈伶弯下腰,捂住肚子,嘴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矮桌和茶壶上。

“你——!”他抬起头,看向刘以笙。

他的眼睛充血了,眼白变成了红色,嘴唇上沾着血,牙齿也被血染红了,他的表情不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穷途末路般的恨意。

刘以笙看着他,忽然笑了。

“哼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茶室里回荡,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很久没给折青宫的人写信了吧?真把我当心慈手软之辈了?我不把你折磨死都算我心善了,还想从我这得到解药。”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目光冰冷:“我是不可能跟你这种人一起死的,解药我早就吃了,你就自己一个人等着外面那群人帮你收尸吧。”

刘以笙转身离开了茶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过那段长长的石阶,穿过那扇虚掩的门,他回到了那个亮如白昼的大厅。

那几个戴着无脸面具的人还在,跟刘以笙之前进来时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好像他们从来不会离开,也从来不需要做别的事情。

刘以笙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看他们,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的出口。

他就那么走了,没有一个人拦他。

……

刘以笙推开那扇窄窄的小门,侧身挤了出去,然后直接无视了开着的暗道。

他站在书阁门口,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了开眼,转过头。

万俟舟就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腰上盖着剑,他的头发还是刘以笙早上给他扎的那个马尾,青色的发带在风里轻轻飘,表情很平静。

刘以笙没有问他怎么来的,万俟舟也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从刘以笙的脸上移下来,落在他的手腕上,刘以笙的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茶杯飞过来击中的地方,皮肤微微肿了一点,在白皙的手腕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那道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万俟舟什么也没说。

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刘以笙面前,伸出手,拉住了刘以笙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腕。

他的手指搭在刘以笙的脉搏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滑,扣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握上来的时候像一把合拢的火钳,烫得刘以笙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走吧。”万俟舟说道。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回走,万俟舟走得不快,刘以笙跟在他旁边,像是在散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有人牵着驴从对面过来,驴叫了一声,万俟舟侧身让了一下,手没有松开。

一路上,万俟舟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牵着刘以笙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客栈。

两个人穿过大堂,上了楼梯,走到房门口,万俟舟松开刘以笙的手,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像被人用手捂住了耳朵。

万俟舟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刘以笙,刘以笙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刚好这个天气也还算清爽,他又喝了一口后就把杯子放下了。

万俟舟靠在桌边,抱着手,看着他。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他问。

刘以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月白色的长衫上沾了一点灰,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他把袖子翻过来瞧了瞧,那小块暗红色在内侧,应该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嗯。”他说。

万俟舟去叫小二送热水。

刘以笙坐在桌边,把受伤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痕比刚才更明显了,肿了一点,皮肤底下一片青紫色正在慢慢泛上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

他用手指按了按,不算太疼。

刘以笙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倒了一点药粉在手腕上,用手指抹开,药粉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味道,抹上去之后那片青紫似乎淡了一点,但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万俟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二,抬着一大桶热水,热水倒进浴桶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屏风上那幅山水的轮廓。

小二出去了,万俟舟把门关好,把中衣搭在屏风上。

刘以笙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他脱了衣服,跨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胸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水汽升起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屏风上那幅山水的轮廓。

万俟舟没有过去,他坐在桌边,把刘以笙放在桌上的那个小瓷瓶拿起来看了看就放下了。

然后又把刘以笙从手腕上解下来的那串铜铃铛拿起来重新穿好红绳,打了个结,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晃了晃铃铛,清脆的声音细细碎碎。

他听着屏风后面的水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刘以笙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体,穿上万俟舟放在屏风上的干净中衣,然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万俟舟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坐。

刘以笙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了,万俟舟就站在他身后,拿起一条干布巾,搭在他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动作很轻,手指隔着布巾按在他的头皮上,一下一下地揉。

刘以笙闭上眼睛,像是有点困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布巾摩擦头发的声音。

万俟舟的手从刘以笙的头发上移到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那道红痕旁边,没有碰到,像是在量那道红痕有多长,又像是在确认它没有变得更严重。

接着继续给他擦头发。

“疼吗?”他的声音很轻。

“不疼。”刘以笙说。

万俟舟没有再接话,他把布巾换了一面,继续擦,刘以笙的头发很长,湿了之后更重,垂在身后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万俟舟从发梢开始擦,一点一点地往上,把水分吸干,把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慢慢解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但他没有不耐烦,反而不急不慢。

头发半干的时候,万俟舟把布巾搭在椅背上,从桌上拿起木梳,开始帮刘以笙梳头。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每一次都很顺,几乎没有遇到打结的地方,刘以笙的头发在他手底下变得顺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刘以笙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呼吸均匀,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万俟舟梳完了头,把木梳放回桌上。

他站在刘以笙身后,弯下腰,把嘴唇贴在刘以笙的发顶,停了一瞬。

“睡一会儿吧。”他说。

刘以笙没有回答,但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起来,露出的脖颈在光里显得很白,他的呼吸变得更慢,像是真的睡着了。

万俟舟在他旁边坐下,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刘以笙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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