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伶

刘以笙混在人群中,步子不快不慢,看起来跟周围那些闲溜达的人没什么区别。

街市上越来越热闹了,两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从人群中穿过去,猫蹿上了房梁,孩子们在下面跺脚,996刚好探察结束飞了回来,翅膀一收,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肩膀上。

【不用出城了,无患子的人来了。】996的声音落进脑子里。

刘以笙的目光从一个摊子移到另一个摊子,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好像什么都不想买:【倒是勤快,上赶着找罪受。】

996的视线一直在人群里移动,眼睛在来来往往的人缝中穿梭,它蹲在刘以笙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往前走,然后拐进那个小巷子里。】

刘以笙一步一步跟着996的指挥走,穿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侧身让过一个扛着布匹的伙计,从两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妇人中间挤过去。

热闹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回声变得清晰,他离开了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窄巷,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来越深,两边的高墙挡住了阳光,空气变得阴凉。

走了大概百来步,他来到了一家名为“天玉书阁”的小楼门口。

这小楼不大就两层的样子,木质的门窗漆成深褐色,门楣上的牌匾字体端秀,“天玉书阁”四个字描了金,但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漆。

门口没有招牌,没有幌子,连个招揽客人的伙计都没有,小门开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这里是那些人和无患子秘密交易的地方。】996提醒道。

刘以笙直接侧身从窄窄的门缝里挤进去,肩膀擦着门框,环顾四周,发现这里跟普通的书店差不多,甚至更普通一些。

几排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书,落了薄薄一层灰,空气里有纸张和墨汁的味道,混着一点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只有几缕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一个人都没有。

【转头,你右边的书架上有一个机关,把那本凸出来的书推进去。】

刘以笙走过去,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那本书。

在第三层,一本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蓝色封面的书,比其他书凸出来大约一指宽,他伸手按上去,指尖碰到书脊,书脊上的布面已经磨得发亮,他用力一推,书被推进去了,跟其他书齐平。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书架后面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松开了,书架突然向旁边移开,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墙里,露出一条暗道。

暗道口不大,大约一人宽,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头的味道,墙上的砖砌得很整齐,不像临时挖的,像是建这座楼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996继续说:【进去后会有人接待你。】

刘以笙点了点头,走进了暗道。

暗道里很暗,脚下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石阶被踩得很光滑,中间微微凹陷,看得出走过了很多人。

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刚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随着他的脚步晃动,刘以笙走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石阶便到了尽头。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大厅。

大厅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足有三四丈高,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铜灯,灯盘上点着十几根蜡烛,火光摇曳,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青砖,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山水,笔法老练。

大厅里站着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脸上戴着无脸面具,只有眼睛处开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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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有的靠着墙,有的站在柱子旁边,姿态各异,但目光都落在刘以笙身上。

一个戴着无脸面具的男人凑了过来,弯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殷勤得像酒楼里的店小二。

他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转了转,把刘以笙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恭敬道:“这位爷......您是要红牌还是白牌啊?”

这是属于行业黑话。

红牌指的是杀人见血之事,白牌指的是除了杀人以外的事情——例如找人、送信、打探消息、威胁恐吓,什么都行,只要给钱。

刘以笙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面具扫到他腰间挂着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丙”字,大概是他的等级。

“找人。”

面具男人搓了搓手,手掌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晰,殷勤道:“不知,您要找的是何人啊?”

“你们副掌门,沈伶。”

此话一出,那面具男原本弯着的腰瞬间直了起来,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刘以笙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很快,他朝站在不远同样一位戴着无脸面具的女人招了招手,动作干脆利落,跟刚才殷勤的姿态判若两人,声音冷淡:“带这位公子,去找沈掌门。”

【态度很不对啊。】刘以笙跟996交流道。

996也这样觉得:【先静观其变。】

那女子走过来朝刘以笙稍稍行了个礼,她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在前面,步伐很轻,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腰间的玉佩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约摸一刻钟后,刘以笙被带到了一间看起来颇为文雅的茶室。

茶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字,笔锋内敛,不张扬但有力。

墙角放着一盆兰花,香气若有若无,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泡好的茶,矮桌两边各放着一个蒲团,深褐色的,边缘有些起毛,看得出用了很久。

那女子说了一句“到了”,便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刘以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扫了一眼茶室,有一扇窗是开着的,但外面是墙,看不到什么风景,墙上那幅字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香炉,没有点香,但炉里还有香灰,茶壶旁边放着两只杯子。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茶室的角落光线暗,他刚才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声响,因此刘以笙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他。

那老者杵着拐杖,步伐却格外稳健,脸上的皱纹很深,褐色的眼睛瞳孔很沉,看向刘以笙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确认什么。

老者走到矮桌后面,在蒲团上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他先把拐杖靠在桌边,然后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坐下,坐好后,他抬起头看向刘以笙,开口道:“我让人去请你,你不领情,现在倒是自己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年长者的从容,里面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只是在陈述一句话。

刘以笙站在原地,他看着老者,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略带嘲讽的淡笑:“那种也算请么?”

老者,或者说沈伶,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刘以笙的脸上移到他手腕上的红绳,又从那串铜铃铛移到他腰间别着的银针包,最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他看着刘以笙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茶壶嘴冒出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淡到几乎看不见。

“像。”沈伶忽然说了一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像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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