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被魔鬼附身

第二天早上,罗伊尔蒂照常准备服侍杜阿尔。

他端着银托盘走到寝宫门口,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他侧身进去,却发现杜阿尔早已起床,正坐在窗边给自己梳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您今天是有什么安排么?”罗伊尔蒂端着一杯柠檬水走了过去,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柠檬片在淡黄色的水里沉沉浮浮。

头发梳顺后杜阿尔把梳子放在了窗台上,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不,只是单纯睡不着。”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橡树上,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又做噩梦了?”罗伊尔蒂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把托盘放在窗台边的小桌上。

杜阿尔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没有放下:“不算噩梦,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没有解释那个梦是什么。

罗伊尔蒂也没有追问,他微笑着,换了一个话题:“有一位贵族想要觐见您,似乎是来自法厄斯家族的人。”

杜阿尔放下水杯,杯底碰到小几的木头台面,发出一声轻响:“嗯。”

罗伊尔蒂帮他穿好衣服,蹲下来整理好裤脚,又把靴子上的灰尘擦干净,动作熟练又轻快。

杜阿尔低头看着他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没有说话。

罗伊尔蒂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卧房。

……

杜阿尔在膳厅用完了早餐,罗伊尔蒂站在他身后,看着侍从把餐盘收走,然后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站了几位大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看到杜阿尔进来,立刻安静下来,弯腰行礼。

杜阿尔走到最里端,在王座上坐下,他撑着下巴,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扫过去,面无表情。

罗伊尔蒂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然后朝门口的守卫点了点头,示意将那位想要觐见国王的人带上来。

没过多久,一位金发碧眼的青年走进议事厅。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的链子,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他走到王座前面,停下,然后弯腰行礼:“凯西修·法厄斯,向陛下致意。”

态度看起来倒是很恭敬,

杜阿尔撑着下巴,看起来兴致缺缺,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厌倦的弧度:“说吧,你觐见的理由。”

他认为这个人来觐见自己的理由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太过荒谬残暴,认为他可以像一个英雄一样拯救这个国家。

呵呵,多可笑?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了,每一个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每一个都觉得“只要我站出来,一切就会好起来”,但他们最后的下场都一样。

凯西修抬起头,碧色的眼睛直视着杜阿尔的双眸:“请您停止这场荒谬的统治吧!”

他大声呼喊,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几位大臣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看吧,他跟其他人没有区别。

杜阿尔抬起手,指尖朝着凯西修的方向,当他正要说出“拖下去”这三个字的时候,凯西修突然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无比震惊的话。

“你不是杜阿尔陛下!”凯西修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他的眼睛里满是愤恨和痛苦,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你只是一个占据了他身体的魔鬼!”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几位大臣的嘴巴微微张开,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们觉得凯西修实在是太...勇敢吗?

倒不如说太年轻单纯了。

“曾经的杜阿尔王子是多么的仁慈正直!”凯西修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而现在您却变得如此残暴无情!”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各位大人们,请看这个!”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羊皮纸做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信从凯西修手里浮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慢慢升到半空中。

然后纸张变得透明,变成了白色的字符,悬浮在空中,接着一行一行地显现了出来。

那些字大到站在议事厅最后面的人也能看清。

「来自喀比兹深渊的魔鬼占领了杜阿尔·佩尔索纳莉蒂国王的身体,唯有杀死他,再用失却之水将他复活,才能彻底消灭这个魔鬼。」

“这是一封来自预言神殿的信!”凯西修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回荡。

议事厅里的其他人都看到了这些字,并且也都注意到了在这些字的最下面有一个接近透明的眼睛标记。

那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像蛇的瞳孔,线条很细,这是只有预言神殿才会有的标记,而预言神殿的祭司都不能说谎,因为如果一旦说谎,他们将会失去预言的能力。

这是这片大陆上所有人都知道的铁律,因此,凯西修说的都是真的。

杜阿尔微微皱起眉,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冷声道:“你竟敢私自跟神殿来往?”

自从他上任后,就已经摧毁了王国内的所有神殿,这个凯西修是怎么跟其他神殿有联络的?

罗伊尔蒂站在王座旁边,将视线放在凯西修身上,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暖阳,像一切温柔优雅的东西,但此时此刻,那温柔的笑容里,貌似突然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杀意。

“您竟敢违抗国王的命令,私自和神殿来往?”罗伊尔蒂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凯西修先生,看来您在家族过得并不算好,不过没关系...”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您很快就能如愿以偿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凯西修因为和家族关系不好,所以才故意在议事厅说这种足以让整个家族都陪葬的话。

他的家族会因为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被牵连,被审查,被清算,他恨他的家族,所以他不在乎。

凯西修看向周围的贵族,碧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恳求,像溺水的人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杜阿尔陛下,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道寒光便从他身后闪过,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某位骑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剑落下去,让凯西修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从脖子上滚下来,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一位大臣的靴子旁边。

那大臣的脸白得像纸,嘴双腿都在颤抖,但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鲜血从断颈处涌出来,像打翻了一瓶暗红色的酒,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沿着砖缝慢慢流淌。

杜阿尔扶着额头,手指按着太阳穴,闭了一下眼睛,他看起来像是在忍受头疼。

罗伊尔蒂看向那群有些傻眼的大臣,笑容依旧温柔得体:“各位大人也看到了,这位凯西修先生似乎有点失心疯,天知道法厄斯家族是如何虐待他的,真是令人伤心又震惊。”

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们陛下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他的目光轻飘飘的扫过王座下的所有人。

杜阿尔摆了摆手,像在赶蚊虫,他不想再待下去了,从王座上站起来,宣布了休会。

“休会”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臣们像被解开了绳子一样,肩膀都松了一下。

待那些大臣都惴惴不安地离开后,议事厅里空了下来,只剩杜阿尔、罗伊尔蒂,和地上的尸体,还有那摊还在慢慢扩大的血迹,以及沉默的守卫。

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凯西修的金色头发上,把那摊血照得发亮。

杜阿尔看向凯西修的尸体,像是喃喃自语:“我被魔鬼附身了?”

罗伊尔蒂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嘴角的笑温柔得像在哄一位受了惊的孩子:“您怎么可能被那种东西附身?”

杜阿尔扶着脑袋,手指按着太阳穴,没有松开:“可那确实是预言神殿的东西。”

罗伊尔蒂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扫过皮肤,像一切温柔得让人放松警惕的东西:“我的陛下,这不过是法厄斯家族和神殿勾结的借口,又怎么会是你被魔鬼占领了身体的证据呢?”

他的话像是魔鬼的蛊惑,但比魔鬼更温柔,比蛊惑更让人安心。

杜阿尔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他的双眸失焦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了跟往常一样的冷静,然后转身离开了议事厅,深红色的长袍下摆从台阶上拖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罗伊尔蒂负手跟在他身后,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侍女和侍从们从侧门鱼贯而入,动作熟练,有人提来了水桶,有人拿来了裹尸布,有人蹲下来开始擦洗地面上的血迹,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大家都没有交谈或是多余的目光,有人把凯西修的头颅捡起来,用布包好,放在托盘上,端走了。

有人把无头的身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从侧门抬了出去。

侍女们将水桶里的水倒在地上,刷洗的声音混着水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轻轻回荡。

很快,这里再次恢复了和往常的一样宁静和整洁。

不过,凯西修的确没有说谎,但杜阿尔却也并没有被魔鬼附身,因为那位魔鬼...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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