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双线

林婴用了三日,将夜的采购记录读完。

三年来,内廷司经手的石灰、麻布、大型陶瓮,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经手人、用途备注。乍看之下,无一不是宫中修缮、陵寝维护、器物储备的正经理由。

但若将这些日期,与另一份藏在心里的名单并置——

王室征调民夫的批次。

“骨洼”流民被雇为陵寝搬运工的时间。

巡沙老兵巴图“领赏”又“坠井”的日子。

尸坑最早一批尸体的大致死亡时段。

它们像沙漏两端的流沙,一粒一粒,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林婴搁下笔,指腹还沾着一点墨迹。

采购记录是真的。

夜没有骗他。

甚至,夜给的这条路,确实通往真相——只不过要绕很远很远,要拼凑无数碎片,要在浩如烟海的账目中自己找出那一粒粒对得上的沙子。

而奎茵给的那条路,一伸手,就触到了国王寝殿的门扉。

林婴将记录册合上,放回枕边。

两条路。

一条安全,但漫长。

一条危险,却锋利。

他选择两条都走。

当日午后,林婴向影卫提出,想去书房北区翻阅旧年邸报。

影卫未阻拦。那是夜划定的“可活动范围”。

他在北区一待便是两个时辰,从架子上抱下七八卷发黄的纸册,摊在临窗的长案上,一本一本翻过去。

不是真的在看。

他的目光穿过窗格,落在外头那丛夹竹桃上。

——明日巳时,书房后窗外,夹竹桃下。

那是奎茵上一封信里的约定。虽然密信被夜截走,约定却仍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奎茵还会不会来。

但他决定等。

一连三日,巳时,他都在后窗边“翻书”。

影卫只当他真的对旧年邸报生了兴趣。

第三日,夹竹桃的阴影里,多了一道身影。

不是奎茵。

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十一二岁年纪,抱着一只竹篮,说是给书房送驱虫的香草。她在后窗外驻足,俯身整理花枝,动作生涩,分明是装出来的。

林婴推开窗。

小宫女头也不敢抬,只飞快地将一团揉皱的帕子塞进窗缝,然后抱着竹篮,一溜烟跑了。

林婴展开帕子。

上面是奎茵的字迹:

“骨洼旧河床,西三区,废弃营房。明夜子时。”

“你若不来,我便当你选了另一条路。”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甚至像一句平静的道别。

林婴将帕子攥在掌心,片刻后,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边角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夜那双金色的眼睛。

——“每见她一次,回来告诉我。”

他允过的。

当夜,林婴再次求见夜。

这一次,夜不是在批文书,而是在换药。

他右臂缠着新换的绷带,白布底下隐隐渗出淡红。案上搁着用过的旧纱和一只白瓷小瓶,药气辛辣刺鼻。

见林婴进来,夜只抬了一下眼皮,手上动作不停。

“什么事?”

林婴顿了顿。

他本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夜的狼狈——如果这也算狼狈——他从没见过。

“我来……履约。”

夜系绷带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约你了?”

“嗯。”

“何时,何地。”

“明夜子时,骨洼旧河床,西三区废弃营房。”

夜没有立刻说话。他将绷带末端塞紧,活动了一下手腕,神色如常。

“那里很偏。”

“我知道。”

“夜里冷。”

“……我知道。”

夜终于抬眼看他。

金眸里没有怒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那层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冷意。

他只是看着林婴,像在确认什么。

“你去。”他说。

林婴一怔。

“不是问你去不去,”夜的语气平淡,“是告诉你,可以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开始收拾案上散落的旧纱与药瓶。

“影卫会远远跟着,不进营房。你和她谈完,他们自会送你回来。”

林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需要解释,需要说服,甚至需要争执。

但夜只是说——你去。

“……多谢殿下。”他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

夜没应。

林婴转身欲走,到门边时,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骨洼那边……夜里风大。”

林婴回过头。

夜已背过身去,正在系外袍的衣带,似乎方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是。”林婴说。

他推门出去。

廊外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干燥而冷冽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夜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

镇压一事,他从不过问。

但那些伤口,他看见了。

次日,白日漫长如年。

林婴照常去藏书阁,照常翻那些旧年邸报,照常在影卫的视线里读书、用膳、静坐。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直到子时将近,影卫换班的间隙,他起身走向后窗。

窗外的夹竹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推开窗,跃入夜色。

身后,两道黑影如约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夜的人,也是夜的默许。

林婴没有回头。

他向着骨洼的方向,走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宫殿的另一端,夜独坐在那间小室里,案上摊着尚未批完的卷宗。

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想起林婴方才站在门边,听见“夜里风大”时那一瞬的怔愣。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句话。

他只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并没有后悔。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他垂下眼,终于提起笔。

墨滴坠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浑浊的黑。

他将其拂去,重新落笔。

写的却是——

“骨洼旧营,明日派人洒扫。”

写完,他将纸笺揉成一团,丢入炭盆。

火舌舔舐而上,顷刻间,只余一撮冷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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