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会

林婴从未走过这么长的夜路。

出宫门,穿西郊,越废渠。影卫始终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足以让他感觉自己独行,又足以让任何暗处的窥伺者望而却步。

沙土在脚下渐次松散,建筑也渐次稀疏。最后一片矮屋抛在身后时,眼前只剩无边的、灰白色的荒滩。

骨洼。

这片河床废弃已有十余年,干涸的河道如一道陈旧的刀疤,蜿蜒在沙漠边缘。两岸散落着废弃的营房,土坯墙壁被风沙磨去了棱角,门洞大敞,像一具具空洞的眼眶。

林婴走向西三区。

最尽头那间营房,门虚掩着。

他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推门。一路走来心脏都是沉的,此刻却忽然跳得快起来——不是紧张,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即将触碰到什么的预感。

门从里面被拉开。

奎茵站在门后,手中提着一盏极小的马灯,昏黄的光从灯罩缝隙漏出,只够照亮她半张脸。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林婴跨进去。

营房内空无一物,除了墙角一堆陈年的干草,和不知谁搬来的一块当座子的青石。奎茵将马灯搁在石上,光晕扩散,终于照清了彼此的面容。

她看起来比记忆中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像许久没有安睡。

“……公主。”

“这里没有公主。”她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褪去了那层温婉的壳,竟有几分涩意,“只有奎茵。”

林婴沉默了一瞬。

“奎茵。”他改口。

她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允过殿下,会与他保持联络。”林婴如实道,“他应允我,我便来了。”

“殿下?”奎茵抬起眼,“你指的是夜。”

“是。”

她看着林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林婴没能抓住。

“他允你来见我。”她重复这句话,似感叹。

“允了。”

“……他竟会允。”

奎茵的语气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她垂眸望着那盏马灯,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忽明忽暗。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那层恍惚已褪去,只剩一种林婴曾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清明。

“罢了,不说他。”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的羊皮纸,摊开在青石上。

火光下,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潦草却清晰,标注着几个林婴熟悉的地名:王宫、西郊、骨洼——以及一个他没见过的位置,画着叉,写着“陵寝北侧,旧采石场”。

“巴图生前留过话给他女儿,”奎茵指着那个叉,“他说,那几个月常看见宫中车队往这个方向去,车上盖着油布,回来时是空的。他有一回跟过一段,发现那边有间搭了很久的棚屋,平日锁着,偶尔夜间亮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就是在跟完那趟车后的第二天,被请进宫‘领赏’的。”

林婴盯着那个叉,没有说话。

棚屋。车队。锁。

这些词在夜色里像一粒粒冰冷的石子,沉入他心底,激起无声的涟漪。

“他女儿还在吗?”他问。

“不在了。”奎茵的回答没有迟疑,“巴图‘坠井’后半个月,她被琼皇后‘怜其孤苦’接入宫中,做了洒扫女官。三个月后,失足落水。”

她说到“失足”二字时,嘴角微微下撇,是一个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林婴没有追问。他已见过太多“失足”。

“黑色纽扣呢?”

奎茵从颈间拉出一根细绳,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解开布包,倒出半枚纽扣,搁在羊皮纸上。

火光下,纽扣泛着沉沉的乌光。断口很新,像是被人从衣物上生生扯下来的。边缘隐约可见压印的花纹——不是平民用得起的样式,也不是普通侍卫的制式。

林婴拿起那半枚纽扣,指腹抚过花纹。

“……近卫军。”他低声道,“王室禁卫。”

“是。”奎茵看着他,“能穿这种扣子的人,整座王宫不超过三十个。而这三十人,只听从一个人的直接调遣。”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林婴也没有问。

他将纽扣放回布包,奎茵重新系好,收入袖中。

两人沉默了片刻。营房外风声低啸,吹动门扉,吱呀作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奎茵问。

林婴望着那张摊开的羊皮纸,那个叉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眼底。

“陵寝北侧,旧采石场。”他重复那个地名,“我需要靠近那里。”

“那不在夜给你划的‘可活动范围’内。”奎茵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我知道。”

“影卫跟着你,你迈不出那一步。”

“……我知道。”

奎茵看着他,沉默良久。

“有一个办法。”她终于开口,“三日后是王室秋祭,父王会率众前往陵寝行祭。届时宫中大半卫队都会随行,陵寝周边也会戒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戒严,也意味着混乱。大队人马出入,车马杂沓,换防频繁。如果有人事先熟悉路线,趁换防间隙潜入北侧……不是没有可能。”

林婴抬起眼:“你愿意帮我。”

不是疑问。

奎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我愿意。”她说,“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对抗夜,更不是为了什么‘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一字一顿:

“我只是觉得,那些死在尸坑里的人,不该就这么被忘记。”

林婴看着她。

火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但他看清了她的眼睛——没有算计,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压了很久的悲伤。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自己亲吻她手背的那一瞬间,心跳如擂鼓。

那份悸动还在。只是如今,被太多别的东西层层包裹,变得复杂而沉默。

“……多谢。”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奎茵垂下眼,将那幅羊皮纸缓缓折起。

“三日后,我会设法把陵寝周边布防图送到你手上。”她将折好的纸笺推到他面前,“之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林婴接过,收入怀中。

“还有一件事。”奎茵没有抬头,“秋祭那天,夜会全程随侍父王左右。他不会有机会盯着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自己小心。”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马灯的光摇曳了一下,灯芯将尽。

奎茵站起身,将灯罩取下,吹熄了那一点残火。

黑暗刹那间涌进来,填满整间营房。

林婴听见她起身的声音,衣料轻响,脚步极轻,向门口走去。

门拉开一线,夜风涌入,裹挟着沙漠深处干冷的沙土气息。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婴。”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使者”。

林婴喉间微紧。

“……嗯。”

沉默。

极长的沉默。

“罢了,”她轻声说,“没什么。”

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林婴独自站在黑暗中,怀中的羊皮纸硌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站了很久。

久到影卫终于走近,在门外低声唤他:“使者,该回宫了。”

他才动身。

回宫的路同样漫长。

林婴跨入宫门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他走过长廊,经过夜的寝宫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那扇门紧闭着。

他不知道夜此刻是否在里面,是睡了,还是又在彻夜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也不知道夜手臂上的伤,是否已经换了新药。

他只知道,自己袖中藏着一幅陵寝北侧的旧地图,心底记着一枚黑色纽扣的花纹。

两条路,他都走了。

如今,它们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交汇。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

终究没有叩门。

转身,向自己的净室走去。

身后,长廊依旧幽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