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祭影

林婴收到了奎茵的信。

不是帛书,不是帕子,是一卷看似寻常的《陵寝修葺沿革志》,混在新送进书房的一批典籍里。第三十七页与三十八页之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热砂纸——那是大漠深处特产的纸料,遇热则字迹隐没,遇冷方显。

林婴将纸页贴近窗缝。

夜风凛冽,细密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出来。

是陵寝周边的布防图。

卫队换防时辰、哨位空缺间隙、陵寝北侧那条被新墙堵死却并未填实的旧甬道——奎茵用极淡的墨线,一笔一划,为他在那张错综复杂的棋盘上,标出了唯一一枚棋子可以落下的空当。

三日后。申时三刻。换防间隙,约一盏茶的时间。

他把热砂纸凑近烛火。纸张遇热,字迹迅速褪去,重新归于一片空白。

他将它折成方形,收入怀中最贴身的内袋。

隔着衣料,那纸片轻若无物,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

秋祭当日,天未亮时,宫中已动了起来。

林婴站在净室窗前,看着一队队卫兵鱼贯穿过廊下,甲胄碰撞声在晨雾里显得沉闷而遥远。远处大殿方向,隐约传来礼官的唱诵声,低沉绵长,像沙漠深处吹过的风。

他换上那身最朴素的外袍,颜色灰暗,不绣纹样——是初入宫时随行李带来的旧衣,从没穿过。影卫只在门外远远守着,不会留意这种细节。

辰时,王室仪仗出宫。

他站在廊柱后,看见亨利国王乘着那架鎏金御辇缓缓驶过,王后琼氏在其侧,面上覆着薄纱,遮住了大半神情。夜骑马随行,玄色祭服衬得他面色愈白,眉眼间是那种林婴已渐渐熟悉的、拒人千里的淡漠。

他并未向这边投来一瞥。

林婴垂下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一刻寻找夜的视线,也不知道自己期待在那视线里看见什么。

仪仗远去,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合拢。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

申时二刻,林婴从书房后窗翻出。

影卫今日只有一人轮值,被他以“需静阅半日,不必入内叨扰”为由留在门外。窗后那丛夹竹桃长得足够茂密,足够遮住一个弯身疾行的人影。

他贴着墙根,沿着昨夜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的路线,绕过两处无人的偏殿,穿过一道废弃的窄廊——那廊尽头是堵矮墙,墙外便是通往陵寝的官道。

奎茵说,这道墙是守卫死角。

她说对了。

林婴翻过矮墙,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他顾不上疼,压低身形,混入官道旁稀疏的灌木丛。

远处,陵寝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

陵寝北侧比他想得更荒凉。

祭典的喧嚣被阻隔在南面的高墙之外,传到这里时已只剩模糊的回响。旧采石场的入口隐在一片嶙峋的乱石后,若非刻意寻找,绝不会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林婴按着奎茵给的路线,绕过两处坍塌的工棚,踩着一地粗砺的石屑,终于看见了那间棚屋。

它比他想得更不起眼——低矮,灰暗,像一块被遗忘在这片废土上的旧伤疤。门是铁制的,表面锈迹斑斑,但门轴处却异常干净,没有积尘。

有人常来。

林婴屏息四顾。暮色四合,周遭无人。

他伸手,试探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像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他侧身闪入,将门在身后虚掩。

屋内很暗,没有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那浓稠的黑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屋中央那只巨大的陶瓮。

瓮口封着厚重的麻布,麻布边缘浸透了干涸后呈褐色的渍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无比熟悉又本能恐惧的气味——

血。

陈旧的、反复浸润过的、早已与陶土融为一体的血。

林婴喉头发紧。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座矮几,几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像。

不是王室祭典中常见的先祖像。

是一头生着双翼的巨兽,人立而起,口衔利刃,双眼嵌着两枚暗红的石珠。

火光不知从何处透入,恰好映在那两枚石珠上。

那一瞬,林婴几乎以为它在看自己。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凉的铁门。

——

林婴不知道自己在那间棚屋里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能挪动脚步时,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他走向那只陶瓮。

麻布封得很紧,边缘用蜡密封。他取出贴身的小刀,割开一道细缝,向内窥视。

黑暗。

以及某种浓稠的、反射着微光的液体。

他不需要凑近去嗅。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后退,再后退。

然后,他看见了门边角落里那只被匆忙遗落的器物。

一只黑陶盏。

他弯下腰,将它拾起。

盏壁乌沉,底部有一道极浅的、被摩挲过无数遍的细痕——不是血渍,是指痕。二十年,有人一遍一遍,把这盏攥在掌心。

他将盏翻过来。

盏底没有纹章,没有标记。

只有两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刻字,笔画稚拙,像初学陶艺的人留下的落款。

“琼”。

林婴怔住。

他记得奎茵说过,琼皇后少女时代曾习陶艺,出嫁后方才搁下。

那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这盏在这里,放了二十年。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此刻涌上心头的,究竟是什么。

——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长。

他翻过矮墙时膝盖旧伤复发,一瘸一拐地穿过那道废弃的窄廊。影卫还在藏书阁门外守着,见他从窗后回来,只当他在夹竹桃下待得久了些,并未多问。

他独自走回净室,将门合上。

黑陶盏被他藏入枕下。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夜色彻底落下来,久到窗外再无任何人声。

他终于躺下,却一夜无眠。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尊铜像——双翼,利齿,暗红的眼珠。

以及那盏乌沉的陶器。

他想起书房那本《南疆异兽图鉴》上的记载。

“畏银,厌光,昼伏夜出,噬血而生。”

银。

棚屋里没有银。

只有陶。只有瓮。只有血。

为什么不用银?

除非——

林婴闭上眼。

他不敢再往下想。

——

次日清晨,有人叩门。

不是影卫的节奏。

林婴起身,拉开门。

夜站在门外。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玄色祭服,衣角沾着风尘,眼下有淡淡青痕——像是一夜未睡,又像是一夜奔袭。

他没有踏入,只是站在门边,看着林婴。

目光越过他的脸,落在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影上。

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昨晚,你去了哪里。”

不是疑问。

林婴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编造任何借口。

“……陵寝北侧。”他说,“旧采石场,那间棚屋。”

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也没有问“谁给你指的路”。

他只是沉默。

极长的沉默。

“你看到了。”夜说。

“我看到了陶瓮。”林婴一字一顿,“我看到了铜像。我看到了血。”

他顿了顿,迎上夜那双金色的眼睛:

“殿下,尸坑里的血,来自你父亲。”

夜没有说话。

晨光从他身后透入,将他的脸切出明暗分明的影。

林婴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曾觉得难以捉摸、曾暗暗戒备、也曾——他此刻不愿承认——在深夜门前驻足时,想知道他伤口是否愈合的脸。

此刻,他只感到陌生。

“你呢。”林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在说话,“你也一样吗。”

夜抬眼。

那一瞬,林婴在他眼底看见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讥诮。

是——

他不敢辨认那是什么。

“……你怕我。”夜说。

不是疑问。

林婴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生来如此,这是我无法抉择的事情。”

林婴没有说话。

夜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裂了缝的石像。

“我母亲……”他顿了顿,那个称谓从他唇间吐出时,像含着碎玻璃,“她恨我。”

“从我出生的第一眼,她就恨我。”

“因为她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

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生我时难产,血止不住。父亲给她喝了他的血——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什么,只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也成了和他一样的东西。”

“她恨父亲,恨那杯血,恨那座困住她的宫殿。可她最恨的……”

他停了很久。

“……是我。”

“因为我活着,就证明她咽下了那杯毒药。因为我站在这里,就证明她没有死成,也没有逃掉。”

“我是她永世的枷锁,是会行走的罪证。”

林婴的指尖蜷了起来。

他想起了枕下那盏刻着“琼”字的黑陶。

那不是母亲给夜的。

那是少女时期的琼,还不认识亨利、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夺走一切的琼——为某个她尚未见面的孩子烧的。

那个孩子后来出生了。

她恨他。

但那盏她没有带走,没有摔碎,甚至没有讨回。

它落在夜手里。

他把它藏在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二十年。

林婴垂下眼。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涌上喉间的那团东西,究竟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父亲……”他的声音发涩。

“他想要一个和他一样的。”夜说,“纯血的,强大的继承者。”

“他得到了。”

他垂下眼。

“那些尸坑里的人……是我杀的。”

林婴后退了半步。

夜看见了。

他没有动。

“每月一次。他要我饮血,也要我献祭。”

“他说,这是王座的代价。”

林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那间棚屋里的陶瓮。

想起那只黑陶盏。

想起那尊双翼铜像——那是供奉,还是祭坛?

“你可以恨我。”夜说,“你应该恨我。”

他转身。

脚步在廊间响起,一下,一下。

走到第三步时,他停住。

没有回头。

“……别怕我。”

那声音轻得像落在灰烬里。

林婴站在原地。

晨光从敞开的门外涌入,照在他脚边。

净室的门,在他面前虚掩着。

林婴没有关上它。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风声穿过檐角。

他低下头,将那只黑陶盏从枕下取出。

盏底的暗渍,像一双闭不上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它重新藏回枕下。

窗外,秋祭已毕,宫城重归于寂静。

而他心口那道裂缝,正一寸一寸,裂得更开。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只用“凶手”两个字来定义夜。

可他也知道,那半步后退,不是假的。

——他怕他。

这恐惧,与那掌心的烫,正绞成一股他无法拆解的绳。

将他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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