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共影

林婴病愈后,奎茵来得勤了。

起初是名正言顺——书房的典籍需人讲解,王室旧制正是最好的人选。她坐在窗边,一卷一卷翻给他看,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某处废井、某道旧渠,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

后来便不必借典籍之名了。

她会带一小罐伤药,说是南疆贡品,对外伤有奇效。林婴的膝盖还未好全,她问过两次,他便答两次“已无碍”。第三次,她不问了,只是把药搁在案角,来时放下,走时空罐带走。

——

那日申时,林婴在整理从棚屋带回的残片——陶瓮边缘一小块脱落的碎屑,铜像底座拓下的纹样,以及他在归途恍惚间竟忘了扔的那枚黑陶盏。

他将盏藏回枕下,却在转身时碰落了案上的书卷。

奎茵恰好推门进来。

她俯身替他拾起,目光无意扫过他枕边未掩严实的被褥一角。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只是将书卷放在案上,说:“西郊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林婴抬眼。

“不是尸坑。”她坐下,声音很轻,“是新的。昨晚死的,今早在废渠边被发现。颈间有伤,血尽。”

她顿了顿。

“夜亲自去收的尸。”

林婴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映得分明。

“你恨他吗?”林婴问。

奎茵垂下眼。

“……我不知道。”

她将掌心摊开,放在膝上。那只手很白,指节细瘦,像从未沾过血。

“他是我弟弟。可他也是——那些死者的刽子手。”

“母亲恨他,父亲利用他。我从记事起就知道,他不是被爱着长大的。”

“可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呢?他们又是被谁爱着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林婴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奎茵与夜有同一双眼睛。

——都是那种、被深渊长久凝视过、却还没有学会闭上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他。”奎茵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他。”

她转过头,迎上林婴的目光。

“你呢?你恨他吗?”

林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问题诚实。

——

那天黄昏,林婴送奎茵出廊。

走到夹竹桃下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你的手。”

林婴低头,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书页割了一道细口,血珠正从指缝渗出,他自己竟毫无知觉。

奎茵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拉过他的手,替他拭去血迹。

她的指尖很凉。

林婴看着她的发顶,暮色将她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

“好了。”她松开手,“下次小心些。”

帕子染了一点红,她收入袖中,没有还他。

她转身走了。

林婴站在原地,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忘了疼。

他想起方才她问他“你恨他吗”时的神情。

他想起她替他包扎时低垂的眉眼。

他想起初见时,那一下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

它还在。

——

不远处,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有人站着。

夜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看见奎茵拉过林婴的手。

他看见她替他拭血,喉咙一紧。

他看见那方染红的素帕被她收入袖中。

他看见林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想走过去。

但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站在那间棚屋门前。

门虚掩着,暮色从缝隙渗入,照在那尊铜像暗红的眼珠上。

他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下。

从怀中摸出那只黑陶盏。

——不,这不是母亲烧的那只。

他手中的,是他自己的。

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模一样的乌沉。

只是盏底没有字。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照着记忆中的样子,亲手烧的。

他烧了一窑,只成了这一只。

他将它攥在掌心。

他原本想着,终于有人能温暖这黑盏了。

但有人插手。

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

真是碍眼。

——

与此同时,琼皇后的寝殿深处。

烛火摇曳,映着她覆着薄纱的脸。

“她今日又去了。”老侍女低声禀报。

琼皇后没有抬眼,指尖抚过一枚古旧的棋子。

“去了多久。”

“申时三刻至酉时初。”

“……夜呢?”

“殿下最近经常出入使者的净室。”

琼式将棋子放下。

那是一枚白子,莹润如玉,落在乌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去告诉陛下,”她说,“三公主与那位使者,走动得很近。”

老侍女垂首领命,无声退下。

琼皇后望着棋盘。

黑白错落,胜负未分。

而她落子的手,才刚刚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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