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次

消息是黄昏时传来的。

林婴推开寝殿的门,夜正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卷刚拆封的密报。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神情——林婴从未见过。

“怎么了?”

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大古国来人了。”他说。

林婴的呼吸停了一瞬。

“使节团。说是‘探望使者’。”夜顿了顿,“三日后入城。”

林婴没有说话。

看着夜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着密报的手——指节泛白。

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很近。

“你想见他们?”他问。

林婴点头。

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转身,走回案边。

“我陪你去。”

——

三日后。

王城东门。

使节团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入城门。旌旗招展,车马辚辚——是大古国的礼制,来的是礼部的人。

林婴站在城楼下,夜站在他身侧。

隔着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使节团的车队在他面前停下。为首的官员掀开车帘,看见他,眼眶顿时红了。

“公子——!您瘦了!”

林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也很勉强。

“我没事。”他说。

官员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夜身上。

夜的玄色衣袍,金色的眼睛,苍白的脸。

新王。杀了自己父亲的新王。

官员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

“外臣参见陛下。”

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婴。

看着他和故土来的人说话,看着他脸上那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下来的神情。

他的手指蜷紧了一下。

——

变故发生在半个时辰后。

使节团的接风宴设在偏殿。林婴坐在夜身侧,对面是大古国的官员。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

林婴站起来,想去更衣。

他刚走到廊下,一道黑影从暗处扑来!

刀光一闪——

林婴侧身躲过,可第二刀已经刺到眼前!

一道玄色的影比他更快!

夜挡在他身前!

那柄刀刺入夜的胸口!

血喷出来,溅在林婴脸上。

温热的。

腥甜的。

夜低头看了一眼那柄插在自己胸口的刀,然后抬手,一掌拍在那刺客头上。

刺客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再也没起来。

夜转过身,看着林婴。

他嘴角渗出血来。

“你没事吧?”

林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夜的胸口——那柄刀还插着,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淌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你……你……”

夜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

然后他倒下去。

——

林婴跪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上。血从指缝往外涌,根本按不住。

“来人——!来人——!”

影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夜被抬进寝殿。

御医跪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灌药。

林婴站在门边。

浑身是血。

夜的。

他看着那只沾满血的手。

想起奎茵死的那夜,他也是这样跪着,抱着她。

血也是这样的颜色。

温热的。腥甜的。

——

御医退出去时,已经是子时。

影卫守在门外。

夜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伤缠着厚厚的绷带,可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林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夜睁开眼,看着他。

“你还在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婴没有说话。

夜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触上他的手背。

林婴没有挣开。

夜握紧他的手。

林婴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一刀,本来是冲你来的。”

林婴开口。

“我知道。”

“那你——”

“你挡在我前面。”

夜的呼吸顿了一下。

林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团越渗越大的血迹,看着他握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

他想起刀刺进来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死。

他不知道那念头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

他低下头。

把脸埋在夜的掌心。

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感觉到掌心湿热——是泪。

林婴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

夜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抚上他的后颈。

凉的。

林婴没有躲。

“婴。”他轻声说。

林婴没有抬头。

他只是攥紧他的手。

夜忽然闷哼一声。

林婴抬起头。

夜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上沁出冷汗。胸口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你别动!”

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别的。

“婴。”他又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像人。

林婴凑近他。

“怎么了?”

夜抬起手。

抚上他的脸。

那指尖滑到他唇角。

停住。

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婴的唇角。

那里有一滴血——溅上去的,还没干透,殷红的一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红色,一层一层涌上来。

金色的眼睛,变成了红的。

林婴看见他的獠牙。

那两颗尖锐的、不该属于人类的牙,从唇间缓缓探出。

夜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沉。

他在忍,浑身都在忍。

攥着被子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的腮帮,绷成一条直线。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婴没有动。

“走!”夜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林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到透明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两颗已经收不回去的獠牙,还有他胸口那道还在流血的伤。

替他挡的。

林婴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夜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林婴往后退,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

林婴停住了,没有再退。

夜看着他。

“你……”

林婴走回来,坐回床边。

蹲下,与他平视。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他说。

“那一刀,本来是我的。”

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替我挨了。”

他伸出手,解开自己的衣领。

脖颈露出来。

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血管在跳动。

夜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婴没有回答。

他想起奎茵。

想起她说“我原谅你”。

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眼底的光。

他闭上眼。

“快点。”他说。

夜伸出手。

抚上他的后颈。

林婴没有躲。

他低下头,獠牙刺入——

林婴浑身一僵!

痛。

比上次更痛。

可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血涌进夜的喉咙。

温热的。

腥甜的。

活的。

夜闭着眼,贪婪地吞咽着。

胸口的伤口,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绷带底下,撕裂的血肉开始生长,新生,收拢。那柄刀造成的伤口,一寸一寸,变浅,变小。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

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脸色从苍白转回正常。

可林婴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变白。

血被抽走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剥离。

他攥着夜衣襟的手,开始发抖。

夜猛然睁开眼,看着怀里的人。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脖颈上两个细细的孔,还在往外渗血。

他松开嘴。

“婴——!”

林婴看着他。

笑了一下。

“你……好了……”他说。

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伤口不见了。

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他抬起头,看着林婴。

那双眼睛里的红色褪去,重新变回金色。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让我喝你的血……就为了给我治伤?”

林婴没有说话,眼皮越来越沉。

夜的瞳孔猛然收缩。

“御医——!御医——!”

——

林婴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夜的床上。

身边,夜靠着床头坐着,守了他一夜。

见他醒来,夜的眼睛亮了一瞬。

“醒了?”

林婴没有说话。

看着他那张已经恢复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口那处——那里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透过衣领隐约可见。

“你的伤……”

“好了。”夜说,“托你的福。”

林婴想坐起来。

一阵眩晕。

夜扶住他。

“别动。”他说,“你失血太多。御医说至少要养三天。”

林婴靠回枕上看着他。

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的唇角。

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自己的血。

夜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他说。

林婴还是看着他。

夜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

林婴闭上眼。

“困。”他说。

夜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守着。

过了很久。

久到以为林婴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

那天夜里,林婴还是睡在夜的床上。

夜躺在他身边。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敢近,也不想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夜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苍白。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凑过去。

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羽毛。

林婴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夜退了回去。

平躺着,看着床顶的帷幔。

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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