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期

使节团临行前夜,为首的官员私下求见林婴。

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没有旁人。那人只是叩响净室的门,进来,在他面前跪下。

林婴怔了一下。

“大人,您这是——”

官员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种林婴读不懂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公子,这是长公主殿下给您的信。”

长公主。

他母亲。

林婴的手顿了一下。

他接过那封信。信纸是很寻常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祥云纹——那是母亲常用的私印。

他拆开信。

展开。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婴儿:

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娘在信上就能看见。

大漠的风沙可还吃得消?那边的饭食可还习惯?你从小挑嘴,不爱吃羊肉,如今怕是顿顿离不开了罢。娘让厨子备着你爱吃的桂花糕,等回来就能吃上。

你舅舅嘴上不说,心里惦记。每日早朝后都要问一句:有那边的消息吗?一听说有使节团要去,催着礼部的人连夜收拾行装,恨不得把整个京城的好东西都给你捎过去。

雁回峰上的枫叶快红了。你走那年说,等回来要带娘上去看看。娘等着。今年赶不上就明年,明年赶不上就后年。娘等得起。

就是……

想你了。”

林婴攥着那封信。

信纸的边缘,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发毛。

他没哭,可眼眶红了。

官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很久。

林婴开口。

“母亲……可还好?”

“回公子,太后娘娘身子康健,只是时常念叨您。陛下也记挂着您,这次特意交代,一定要问清楚公子的归期。”

归期。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亲写字时手会抖,尤其是写长信的时候。可她硬是写了满满一页。

他想起离开那天,她站在城门口,一直看着他的马车走远。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如今……

他闭上眼。

——

夜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影卫在官员进入净室的那一刻就禀报了。

他站在议事殿的窗前,望着净室的方向。

那扇窗还亮着。

那个人,还没睡。

他没有去,他在等,等林婴来找他。

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日夜里,他推开净室的门。

林婴坐在窗边。

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夜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一道明暗分明的影。那封信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夜开口。

“你要走吗?”

林婴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夜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眷恋。

对故土的眷恋。对母亲的眷恋。对一个他永远给不了的“家”的眷恋。

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留不住他。

不是因为没有手段,是因为那个人的心,不在这儿。

他转身,走向门边。

“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

门合上。

林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

夜回到寝殿。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面前放着那只刻着“婴”字的盏。

他想了很久。

想用什么办法留住他。

想用什么手段,什么威胁,什么——

最后他发现,没有了。

他杀了他的姐姐。亲手杀的。

他把他关起来,锁起来,用链子拴着他。

他让他看着自己血流成河,坐上王座。

他用尽了所有“抢”的手段。

可那个人,还是没有把心给他。

现在他想走了。

回去找他的母亲,他的故土,他的青崖白水雁回峰。

夜攥紧那只盏,指节泛白。

盏底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净室的方向。

那道窗还亮着。

那个人,还没睡。

他站了一夜。

那道窗,亮了一夜。

天亮时,他转身。

走出寝殿。

推开净室的门。

林婴坐在窗边,一夜没睡。

夜开口。

“三个月。”

林婴怔住。

“什么?”

“你回去。三个月。”

夜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月后,你回来。”

他顿了顿。

“如果不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林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

他忽然问:“如果不回来,你怎么办?”

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泪珠闪烁。

“不知道。”夜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林婴的睫毛颤了一下。

“三个月。”他说,“我等你。”

门合上。

林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

“就是……想你了。”

他闭上眼。

泪落下来。

——

第二天,林婴找到夜。

“我回去。”他说。

夜看着他,没有表情。

“三个月后,我回来。”

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保证?”

林婴想了想。

“我尽量。”

夜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满足。

“尽量就行。”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林婴的手。

林婴没有挣开。

夜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使节团启程。”

夜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

三日后的清晨。

使节团的车队候在宫门外。旌旗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林婴站在车前。

夜站在他对面。

隔着三步的距离。

和初见时一样。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

“三个月。”夜说。

林婴点头。“我尽量。”

夜伸出手。

把一样东西放进林婴掌心。

凉的。

林婴低头。

是那只刻着“婴”字的盏。

“带着。”夜说,“回来的时候,再还我。”

林婴攥紧那只盏。

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淡淡的影。

他忽然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他说。

林婴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上车。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还站在那儿,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直到马车拐过长廊,什么都看不见了。

——

夜站在原地。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低下头。

掌心里空空的。

那只盏,他已经送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它回来。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个人回来。

他只知道——

他会等。

三个月。

三百个月。

都等。

——

远处,马车驶出宫门。

林婴坐在车里,攥着那只盏。

盏底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被他摩挲得边缘发毛。

他想起夜说“不知道”时,那双眼睛。

想起夜说“尽量就行”时,那个很轻很轻的笑。

他闭上眼。

眼前是青崖白水雁回峰。

也是那道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

现在,他愿意将这只盏带给它的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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