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故人
林婴回来第二十日，潘生做东，在京郊的别院摆了一桌。
说是“那帮人”，其实也就七八个。都是小时候一起读书、一起爬墙、一起挨先生戒尺的交情。
林婴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他推开门。
满桌的人同时转过头。
然后——
“林婴——！”
“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瘦了瘦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
可林婴笑了。
那种笑，和这些日子对母亲、对舅舅的笑不一样。是那种压不住、自己往外冒的笑。
他被按在座位上，面前瞬间堆满了酒杯。
潘生举杯：“来来来，先干三杯！替林婴接风！”
哄闹声中，林婴喝了三杯。
酒是故土的酒。清冽，绵长，不像沙漠那边那么烈。
他放下杯。
一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眼睛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隔着几个人，正看着他。
弯弯的，带着笑。
是张姑娘。
张侍郎的独女，比他小两岁，小时候常跟着他们这群人后面跑。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们嫌她烦，总赶她走。
如今不赶了。
她坐在那里，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那些年追在他们后面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这副模样。
她见他看过来，笑了一下。
举起杯。
远远地，向他敬了敬。
林婴也举起杯。
隔空碰了碰。
潘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张侍郎托我打听，你可有婚配。”
林婴转头看他。
周生挤眉弄眼：“人家可一直等着呢。”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布囊。
那只盏，还在里面。
——
宴散时，已是亥时。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林婴站在门口，等着潘生安排的车马。
身后有脚步声。
“林婴哥哥。”
他转过身。
张姑娘站在他面前。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淡淡的影。
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递过来。
“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她说，“我让厨房新做的。”
林婴怔了一下。
“……谢谢。”
他接过食盒。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你瘦了好多。”她说。
林婴不知该怎么接。
她也没等他接。
只是笑了一下。
“回来就好。”
她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她又看了他一眼。
很短。
只有一瞬。
马车辘辘远去。
林婴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食盒。
低头看了一眼。
桂花糕。
他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想起那些年在沙漠里梦见的味道。
可他也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做桂花糕。
他只会端一碗热汤，放在案上，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
一句话都不说。
他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
那天夜里，林婴没有吃那盒桂花糕。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只布囊，取出里面的盏。
盏底那个“婴”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盏放回去。
躺下闭上眼。
睡不着。
——
三日后，京郊出了事。
林婴是第二日清晨知道的。舅舅派人来传他，说有案子。
他赶到刑部的时候，已经聚了一圈人。
有人给他让开路。
他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年轻的男人，衣着普通，像是寻常百姓。面色惨白，双目圆睁，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婴蹲下来。
翻开他的衣领。
脖颈上，两个细细的孔。
边缘发黑。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多久了？”
“昨夜发现的。”仵作在一旁答，“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尸体被扔在城外的乱葬岗附近，早上有樵夫路过，报了官。”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孔。
和沙漠尸坑里的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可大古国的人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会当是野兽，或者凶器。
林婴站起来。
“还有别的吗？”
刑部的人摇头：“目前只发现这一具。可……”
他顿了顿。
“昨夜巡城的卫兵说，听见城郊有动静。可赶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
林婴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
那里，是沙漠的方向。
他想起那些刺客——那日在宴席上，要杀他的人。
是谁派来的？
和这些尸体，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个案子，他得查。
——
接下来七日，又死了三个人。
都是年轻男子，都是在夜里，都被扔在城郊偏僻处。脖颈上都有两个细细的孔，边缘发黑。
京郊开始人心惶惶。
有人说闹鬼，有人说妖怪，有人说是有邪教作祟。
刑部的人查不出头绪。
林婴每日早出晚归，去现场，查卷宗，问话。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母亲让人把饭菜送到刑部，他扒两口又走了。
可他查不出什么。
那些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不同的出身，不同的营生，不同的年纪——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法一样。
他坐在刑部的案前，看着那四份卷宗。
头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
第十五日夜里，林婴从刑部出来，已经很晚了。
街上没什么人。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养神。
马车忽然停了。
“公子，”车夫的声音有些抖，“前、前面有人……”
林婴睁开眼，掀开车帘。
月光下，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路中央。
黑袍，金眸，苍白的脸。
是夜！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林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跳下车，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三步的距离。
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林婴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来了？”
夜的眼神从他的发梢、脸颊、衣领逐渐到裙边、鞋子，最后落到腰间的布包。
“追刺客。”他说。
林婴怔住。
“宴上行刺那些人，有线索指向这边。”夜往前走了一步，“一路追过来。”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林婴脸上。
“刚到就听说——京郊死了人。”
林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案子？”
林婴沉默了一会儿。
“四起。”他说，“都是年轻男子，脖颈上有两个孔，失血过多。”
夜的眼睛微微眯起。
“带我去看。”
——
停尸房里，夜蹲在那四具尸体前。
他翻看他们的脖颈，翻开他们的眼睑，查看他们的指甲。
林婴站在一旁，看着他。
夜的动作很利落。比他见过的任何仵作都快。
看完第四具，他站起来。
“不是野兽。”他说。
林婴看着他。
“也不是普通凶器。”
夜转过身看着他。
“是冲你来的。”
林婴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信我吗？”他问。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夜。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肩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宴会上替他挡的那一刀。
他想起那句话：三个月，我等你。
如今才一个多月。
他来了。
林婴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烛光。
“信。”他说。
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婴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所渴求的东西。
他伸出手，握住林婴的手腕。
“从现在起，”夜说，“我去哪儿，你跟着。”
“案子一起查。”
“刺客一起追。”
他看着他的眼睛。
“三个月还没到。现在——”他顿了顿，“你是我的。”
林婴笑了，是很开心的那种笑。
“在大古国，你得听我的，亲爱的太子殿下～”
夜反应过来，会心一笑。
——
远处，城郊某处。
两道人影站在黑暗中。
“他来了。”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也很冷。
“来了就好。”
“等他查出点什么，再杀也不迟。”
“让他看着那个人死。”
“让他尝尝——”
“我们尝过的滋味。”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
照在两张脸上。
一模一样。
冷的。
说是“那帮人”，其实也就七八个。都是小时候一起读书、一起爬墙、一起挨先生戒尺的交情。
林婴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他推开门。
满桌的人同时转过头。
然后——
“林婴——！”
“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瘦了瘦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
可林婴笑了。
那种笑，和这些日子对母亲、对舅舅的笑不一样。是那种压不住、自己往外冒的笑。
他被按在座位上，面前瞬间堆满了酒杯。
潘生举杯：“来来来，先干三杯！替林婴接风！”
哄闹声中，林婴喝了三杯。
酒是故土的酒。清冽，绵长，不像沙漠那边那么烈。
他放下杯。
一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眼睛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隔着几个人，正看着他。
弯弯的，带着笑。
是张姑娘。
张侍郎的独女，比他小两岁，小时候常跟着他们这群人后面跑。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们嫌她烦，总赶她走。
如今不赶了。
她坐在那里，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那些年追在他们后面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这副模样。
她见他看过来，笑了一下。
举起杯。
远远地，向他敬了敬。
林婴也举起杯。
隔空碰了碰。
潘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张侍郎托我打听，你可有婚配。”
林婴转头看他。
周生挤眉弄眼：“人家可一直等着呢。”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布囊。
那只盏，还在里面。
——
宴散时，已是亥时。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林婴站在门口，等着潘生安排的车马。
身后有脚步声。
“林婴哥哥。”
他转过身。
张姑娘站在他面前。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淡淡的影。
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递过来。
“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她说，“我让厨房新做的。”
林婴怔了一下。
“……谢谢。”
他接过食盒。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你瘦了好多。”她说。
林婴不知该怎么接。
她也没等他接。
只是笑了一下。
“回来就好。”
她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她又看了他一眼。
很短。
只有一瞬。
马车辘辘远去。
林婴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食盒。
低头看了一眼。
桂花糕。
他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想起那些年在沙漠里梦见的味道。
可他也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做桂花糕。
他只会端一碗热汤，放在案上，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
一句话都不说。
他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
那天夜里，林婴没有吃那盒桂花糕。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只布囊，取出里面的盏。
盏底那个“婴”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盏放回去。
躺下闭上眼。
睡不着。
——
三日后，京郊出了事。
林婴是第二日清晨知道的。舅舅派人来传他，说有案子。
他赶到刑部的时候，已经聚了一圈人。
有人给他让开路。
他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年轻的男人，衣着普通，像是寻常百姓。面色惨白，双目圆睁，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婴蹲下来。
翻开他的衣领。
脖颈上，两个细细的孔。
边缘发黑。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多久了？”
“昨夜发现的。”仵作在一旁答，“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尸体被扔在城外的乱葬岗附近，早上有樵夫路过，报了官。”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孔。
和沙漠尸坑里的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可大古国的人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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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婴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
那里，是沙漠的方向。
他想起那些刺客——那日在宴席上，要杀他的人。
是谁派来的？
和这些尸体，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个案子，他得查。
——
接下来七日，又死了三个人。
都是年轻男子，都是在夜里，都被扔在城郊偏僻处。脖颈上都有两个细细的孔，边缘发黑。
京郊开始人心惶惶。
有人说闹鬼，有人说妖怪，有人说是有邪教作祟。
刑部的人查不出头绪。
林婴每日早出晚归，去现场，查卷宗，问话。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母亲让人把饭菜送到刑部，他扒两口又走了。
可他查不出什么。
那些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不同的出身，不同的营生，不同的年纪——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法一样。
他坐在刑部的案前，看着那四份卷宗。
头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
第十五日夜里，林婴从刑部出来，已经很晚了。
街上没什么人。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养神。
马车忽然停了。
“公子，”车夫的声音有些抖，“前、前面有人……”
林婴睁开眼，掀开车帘。
月光下，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路中央。
黑袍，金眸，苍白的脸。
是夜！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林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跳下车，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三步的距离。
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林婴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来了？”
夜的眼神从他的发梢、脸颊、衣领逐渐到裙边、鞋子，最后落到腰间的布包。
“追刺客。”他说。
林婴怔住。
“宴上行刺那些人，有线索指向这边。”夜往前走了一步，“一路追过来。”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林婴脸上。
“刚到就听说——京郊死了人。”
林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案子？”
林婴沉默了一会儿。
“四起。”他说，“都是年轻男子，脖颈上有两个孔，失血过多。”
夜的眼睛微微眯起。
“带我去看。”
——
停尸房里，夜蹲在那四具尸体前。
他翻看他们的脖颈，翻开他们的眼睑，查看他们的指甲。
林婴站在一旁，看着他。
夜的动作很利落。比他见过的任何仵作都快。
看完第四具，他站起来。
“不是野兽。”他说。
林婴看着他。
“也不是普通凶器。”
夜转过身看着他。
“是冲你来的。”
林婴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信我吗？”他问。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夜。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肩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宴会上替他挡的那一刀。
他想起那句话：三个月，我等你。
如今才一个多月。
他来了。
林婴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烛光。
“信。”他说。
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婴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所渴求的东西。
他伸出手，握住林婴的手腕。
“从现在起，”夜说，“我去哪儿，你跟着。”
“案子一起查。”
“刺客一起追。”
他看着他的眼睛。
“三个月还没到。现在——”他顿了顿，“你是我的。”
林婴笑了，是很开心的那种笑。
“在大古国，你得听我的，亲爱的太子殿下～”
夜反应过来，会心一笑。
——
远处，城郊某处。
两道人影站在黑暗中。
“他来了。”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也很冷。
“来了就好。”
“等他查出点什么，再杀也不迟。”
“让他看着那个人死。”
“让他尝尝——”
“我们尝过的滋味。”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
照在两张脸上。
一模一样。
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