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故土

林婴回来第七日,才终于去了雁回峰。

不是不想去。是母亲不让。

“瘦成这样,风吹就倒,上什么山?”她按着他,一日三顿地喂,恨不得把过去一年欠的肉全补回来。

林婴由着她喂。

母亲做的桂花糕,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软糯,清甜,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香。他在沙漠里梦见过很多次,醒来时枕边都是湿的。

如今终于吃上了。

可他吃着吃着,会忽然停下来。

看着窗外。

母亲看见了。

她没问。

只是把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

第七日清晨,林婴一个人上了雁回峰。

山不高,小时候爬过无数回。可这一次,他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看。

看路边的野菊,看崖缝里的青苔,看那棵老松树上他小时候刻过的痕迹——居然还在。

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

那里是他的故土。城池、田野、河流,尽收眼底。

他又往另一个方向看。

那里是沙漠。

看不见。

可他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他在半山腰遇到一个人。

是他小时候的伴读,姓潘,如今在礼部当差。

“林婴!”那人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林婴笑了笑。

“刚回来没几日。”

潘生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空空的,没有佩玉,没有香囊,只系着一只小小的布囊。

“这是什么?”潘生好奇地伸手。

林婴下意识挡了一下。

潘生愣了。

林婴自己也愣了。

“……没什么。”他说。

潘生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

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笑。

“回来就好。改日聚聚,当年那帮人,都念着你呢。”

林婴点头。

下山后,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往左,是回府的路。

往右,是去城门口的路。

犹豫了一会,他往左走去。

——

那天夜里,母亲敲开他的门。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案上。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婴。”她开口。

林婴抬起头。

母亲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比刚回来时圆润了些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始终没有散去的雾。

“那边,”她问,“是不是有什么人?”

林婴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母亲等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拿起案头那只布囊——他睡前总会看的那只。

打开。

里面是一只盏。

陶的,乌沉沉的,盏沿有一道深深的指痕。盏底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

“婴”。

母亲看着那个字。

“她刻的?”她问。

林婴点头。

母亲把盏放回布囊,系好,放回原处。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

“你之后还去吗?”她问,“或者你让那个姑娘过来呢,带给娘见见。”

林婴不知如何开口。

母亲等了一会儿。

她推开门。

“想好了再告诉我。”

门合上。

林婴坐在黑暗里。

看着那只布囊,叹了口气。

——

远处,沙漠深处。

夜坐在议事殿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

他已经批了三个时辰。

可最上面那一本,还是最开始那本。

一个字没动。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

月亮很圆。

那个人,也在看吗?

他攥紧那只——带着“夜”的盏。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去。

继续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