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猎场的夜,比宫中寒凉许多。

溪水声潺潺,虫鸣唧唧。

偶有远处巡卫的火把光影掠过帐布,映出一瞬橘黄的暖色,又迅速暗去。

景仁宫帐篷里,苏瑾禾守着小炭盆,盆上煨着一小壶安神茶。

林晚音已睡熟,只是梦中不时呓语,翻来覆去。

菖蒲和穗禾挤在角落的毡垫上,也睡得不沉。

苏瑾禾毫无睡意。

白日那场塌方,虽未波及林美人,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对方已经动手了,且手段狠辣。

若真摔下去,不死也残。

这次目标是张才人,下次呢?

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轻炸。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是巡夜的侍卫,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瑾禾屏息听了片刻,那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口气。

**

翌日晨,雨丝细密。

春猎第二日因雨暂缓。

皇帝在主帐召近臣议事。

午后则设了小宴,伴驾妃嫔与几位宗亲皆在列。

林晚音仍被苏瑾禾按在皇后身侧最不显眼的位置,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骑装。

低头小口喝着姜茶,努力减少存在感。

宴席散后,皇帝留下谢不悬说话。

“昨日之事,多亏你机警。”

谢不悬起身:“臣弟分内之事。”

皇帝摆手让他坐下,把玩着酒盏,似随口问道。

“你观此次伴驾诸人,可有特别之感?”

这话问得含糊,谢不悬静了一瞬。

目光似无意扫过林晚音离开的方向,缓缓道。

“诸位娘娘、贵人皆恭谨守礼。只是……”

他顿了顿。

“臣弟观林美人,似是对骑射之事毫无兴致,终日跟随皇后驾前,倒比旁人更谨小慎微些。”

皇帝挑眉:“哦?”

谢不悬斟字酌句,“林美人身边那位姑姑,似乎很是仔细。昨日臣弟几次邀约,皆被那姑姑以各种缘由婉拒。”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位林美人身边总跟着个沉稳的姑姑。

昨日塌方时,也是那姑姑第一时间将林美人护到身后。

“既如此,”皇帝淡淡道,“便传那姑姑来,朕有话要问。”

**

苏瑾禾接到传召时,正在帐篷里教林晚音编平安结。

刚从宴席回来,她们惊魂未定,临时想了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

传话太监声音尖细:“皇上传景仁宫掌事姑姑苏氏,即刻往主帐问话。”

林晚音手一抖,结绳散了。

她脸色有些白。

“瑾禾,皇上为何突然召你?是不是我昨日做得不好……”

“美人放心。”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迅速镇定下来。

“皇上大约是想问猎场起居安排。奴婢去去就回。”

她理了理衣裳。

头发重新抿过,一丝不乱。

临出帐前,她快速低声嘱咐菖蒲。

“若我一时半刻未回,便去求见皇后娘娘,只说美人受了惊,需姑姑陪伴。”

菖蒲用力点头。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跟着太监往主帐去。

雨已停,地面泥泞。

她走得稳,脚下却步步惊心。

**

主帐内熏着龙涎香,温暖干燥。

皇帝坐在上首,谢不悬坐在不远处。

苏瑾禾跪伏在地:“奴婢苏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抬起头来。”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瑾禾缓缓抬头,视线规矩地落在皇帝袍角下三寸处。

这是宫人面圣的礼仪,不能直视天颜。

皇帝打量她。

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清秀,眉眼沉稳,跪姿端正,无半分瑟缩之态。

确与寻常宫婢不同。

“朕听闻,”皇帝缓缓开口,“林美人近日言行,多由你提点安排?”

苏瑾禾心口一跳,面上却恭敬答道。

“回皇上,奴婢不敢当‘提点’二字。奴婢只是尽本分,伺候美人起居,提醒些宫中规矩罢了。”

“哦?”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那昨日郡王邀林美人观骑射、赏景、试马,你皆以各种理由推拒,又是为何?”

帐内寂静,皇帝沉沉的目光落在苏瑾禾身上。

苏瑾禾微微屏气。

谢不悬静静看着,眼前忽然浮起弹幕:

【考题来了!】

【请开始你的表演】

苏瑾禾伏得更低些,声音清晰平稳。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踏雪马一事……奴婢确见马蹄铁有异响,虽查验无碍,但猎场之上,万事以稳妥为先。美人若有丝毫损伤,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不悬眼皮微跳。

弹幕疯狂刷新:

【睁眼说瞎话啊姐姐!】

【马蹄铁:我什么时候响过?】

【仰慕万分→实际:皇上是谁?不熟】

【打工人糊弄学巅峰了属于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细微的抽动。

这姑姑……还真是个人才。

皇帝听了,未置可否,转而问。

“林美人在宫中平日都做些什么?”

苏瑾禾答:“美人喜静,平日多在宫中读书习字。有时也做些针线,或与奴婢们琢磨些清淡吃食。美人常说,能安居一隅,沐浴皇恩,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

“倒是知足。”皇帝淡淡评价。

“美人年幼,心思单纯。”苏瑾禾适时补充。

“入宫前,夫人常教导美人要安分守己,谨记君恩。美人时刻不敢忘。”

帐内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忠心为主。”

苏瑾禾伏地。

“奴婢愚钝,唯知尽心伺候主子,便是本分。”

“赏。”皇帝挥手,“锦缎两匹,予你裁衣。”

苏瑾禾一怔,随即叩首。

“奴婢谢皇上恩典!”

她退出帐时,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直到走出数十步,拐过营帐,四周无人,她才腿一软,扶住旁边拴马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第一次面对面跟古代皇帝说话,人家随时随地都能要她性命。

这压力,真不是盖的。

后背的中衣,已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

主帐内,皇帝把玩着酒盏,看向谢不悬。

“你觉如何?”

谢不悬沉默片刻,道:“那姑姑……很会说话。”

“岂止是会说话。”皇帝笑意微冷。

“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林美人有她在侧,难怪能安安稳稳至今。”

谢不悬垂眸。

弹幕还在飘:

【皇帝看穿了没?】

【感觉老板没全信】

【但也没深究,打工人过关】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既无心争宠,便随她去吧。后宫之中,多一个安分的,少一个惹事的,也是好事。”

他未再提林美人,转而叫了人过来,说起明日围猎安排。

谢不悬抬眼,望向帐外。

雨后的天空泛着灰白,远山隐在薄雾里。

他想起苏瑾禾跪伏时挺直的背脊,和退出时那匆匆的步伐。

这姑姑……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此刻,景仁宫帐篷里,林晚音见苏瑾禾平安归来,扑上来抓住她的手。

“瑾禾,皇上没为难你吧?”

苏瑾禾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皇上还赏了锦缎。”

菖蒲和穗禾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苏瑾禾简单说了,末了,轻声道。

“经此一事,皇上大约……更不会注意美人了。”

林晚音眼睛一亮:“真的?”

“嗯。”苏瑾禾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皇帝看似信了她的说辞,但帝王心思深似海。

今日过关,不代表明日安全。

她望向帐外,雨丝又飘了起来。

猎场还有两日。

每一刻,都不可松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0点爆更,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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