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月初五, 内务府送来七夕宫宴的知会单子。

苏瑾禾正在教林晚音用新得的湖笔描绣样。

那是一张洒金朱红帖,封口处压着内造办的芙蓉印。

菖蒲捧着帖子进来,脸上带着宫里人逢大事特有的紧张与兴奋。

“美人,姑姑, 七夕宴的规制下来了。”

林晚音放下笔, 接过帖子展开。

苏瑾禾就着她手边看去, 一行行娟秀小楷列着时辰、地点、服饰规制、席面等级。

林美人的名位在中间偏后处,不前不后,恰是最不显眼的位置。

“在琼华殿呢, ”林晚音轻声念, “酉正入席, 戌初开宴......”

苏瑾禾心头那根弦, 轻轻绷紧了。

七夕宫宴,原著里一笔带过, 只说是“淑妃一展贤德、妍美人献舞夺目”的场合。

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这种全员到齐、歌舞升平的大场面,从来都是暗箭横飞的危险区。

位次排列、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甚至一个眼神、一声咳嗽, 都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

更何况, 她目光扫过帖子末尾, 今年宴后还有“乞巧穿针”的例戏。

各宫妃嫔需于月下以七孔针穿五色线, 以速度论巧。

这活动看着风雅,实则是当众比试手艺、暗较高低的好由头。

林晚音的绣活......

苏瑾禾想起她前日那只歪嘴鸭子似的鸳鸯,默默按了按太阳穴。

“美人, ”她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此次宫宴, 咱们需好生准备。”

林晚音抬头,眼中有些许茫然,也有些许跃跃欲试。

“瑾禾,我要穿哪身衣裳?去年生辰时母亲送的那套海棠红织金褙子可好?还是那套鹅黄云纹的?”

“都不好。”苏瑾禾摇头,起身去开衣柜。

“美人忘了?咱们不能高调。”

她在衣箱底层翻拣片刻,取出一套月白色宫装。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颜色极素,只在衣襟袖口处用浅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灯光下才隐约可见。

无镶边,无绣补,连常用的珍珠扣都换成了同色玉扣。

“这套。”苏瑾禾将衣裳抖开,挂在架子上。

“去年尚服局按例制的,一次未上过身。颜色合时令,规制也全,只是不出挑。”

林晚音看着那身素淡得近乎寡味的衣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听瑾禾的。”

苏瑾禾知她心里那点小姑娘的爱美心思,软了语气。

“美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宴上,穿得越不起眼,麻烦越少。”

她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白玉耳坠,一支素银簪。

“首饰也这般,干干净净便好。”

接下来两日,苏瑾禾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培训”。

第一课是礼仪。

她让菖蒲扮高位妃嫔,穗禾扮宫女,自己领着林晚音一遍遍演练入殿、行礼、入座、起身、敬酒的全套动作。

要求只有八个字:流畅自然,不出差错。

“美人记住,动作要比别人慢半拍。”

苏瑾禾指点着。

“看旁人怎么做,再跟着做。宁可显得笨拙些,也别抢了风头。”

第二课是答话。

她模拟了宴上可能出现的各种问话。

从“妹妹这身衣裳料子真好”到“近日读什么书”,并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答案模板。

“若问衣裳,便说是旧年例制的,不敢僭越;若问读书,便说不过闲翻些《女则》《闺范》,胡乱看罢了;若问皇上......便垂首不语,作羞涩状,奴婢自会接话。”

林晚音拿着苏瑾禾手写的小册子,背得头晕脑胀,苦着脸。

“瑾禾,怎么比在家时母亲考校功课还难......”

苏瑾禾心道,这可比功课要命多了,面上却只温声鼓励。

“美人聪慧,定能记牢。”

第三课,则是重中之重。

离席计划。

“宴至一半,美人便装作体虚不适。”

苏瑾禾仔细交代。

“不必太夸张,只微微扶额,气息略促便可。奴婢会适时上前,禀报您旧疾微恙,恐扰圣宴,求恩准提前告退。”

她甚至准备了道具。

一个小巧的嗅瓶,里头装着薄荷与冰片,提神醒脑,也能让脸色看起来苍白些。

一方浸过姜汁的帕子,必要时轻拭眼角,能逼出几分生理性的泪光。

林晚音听得一愣一愣,捏着那方帕子,小声问。

“真要这样吗?”

“有备无患。”苏瑾禾收好瓶帕,“但愿用不上。”

*

七月初七,黄昏时分,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的余晖,宫灯却已次第亮起。

从景仁宫往琼华殿去的路上,苏瑾禾一路仔细打量林晚音。

月白衣裙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微光,乌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素银簪,耳畔两点白玉。

脸上薄施脂粉,唇色用的是极淡的胭脂膏。

整个人像一弯朦胧的新月,美则美矣,却无半点侵略性。

很好。

苏瑾禾心下稍安。

琼华殿前,各色彩灯高悬,锦毯铺地。

太监宫女们穿梭如织,捧着食盒酒具,脚步轻捷有序。

殿内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混着女子轻柔的谈笑。

林晚音在殿门前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苏瑾禾在她身侧低语。

“记住,多看,少说。”

“嗯。”林晚音点头,眼神坚定起来。

进得殿内,眼前豁然开朗。

数十盏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漆柱、彩画梁、蟠龙藻井,处处彰显天家富贵。

正中御座尚空,两侧席案已列开,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布。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果香、脂粉香,混杂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繁华气味。

林晚音的席位在左侧中段,不前不后,左右邻座是两位同样位份不高的嫔妃。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淑妃慕容昭坐在右侧首位,着一身绛紫蹙金鸾凤礼服,头戴赤金点翠大冠,仪态端凝如神妃。

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德妃沈静姝低声说着什么。

德妃穿黛蓝宫装,腰背挺直,连发髻上每一支簪钗的角度都仿佛经过丈量。

往下看,比格妃恪嫔一身绯红织金裙。

正歪在席上,伸手去够案上一碟水晶葡萄,腕上七八只金镯叮当作响。

布偶猫柔婕妤挨着她坐,穿月白云锦,外罩一层浅碧纱衣。

正用帕子轻轻扇风,细声对宫女道:“这香熏得我头疼......”

萨摩耶妃怡贵人则坐在对面稍远处,穿着一身鹅黄。

笑容灿烂,正跟邻座说着什么,手舞足蹈,险些碰翻酒盏。

而边牧妃慧嫔——

苏瑾禾的目光停在右侧中段那个穿着秋香色宫装的女子身上。

慧嫔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不算极美,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灵动。

她坐姿松弛却不失优雅,一手支颐,似在欣赏殿中陈设。

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苏瑾禾很熟悉,像极了现代办公室里那些洞若观火、乐于看戏的聪明人。

不是恶意,只是纯粹的对人性的兴趣。

果然,当一位低位妃嫔因紧张打翻茶盏时,慧嫔轻轻开口。

“李妹妹许是见今晚灯烛太亮,恍了神呢。也是,这般盛宴,谁不心驰神往?”

话音落,那李美人脸色更红,周遭几道目光投来,意味各异。

苏瑾禾心头警铃轻响。

开始了。

边牧的“牧羊”游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林晚音的身形挡得更严实些,低声提醒。

“美人,用些茶。”

林晚音会意,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目光垂落案前,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戌初,鼓乐声起,帝后驾临。

所有人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金绣常服,神色平和,携皇后入御座。

皇后着明黄礼服,笑容温婉,抬手命众人平身。

宴开。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冷盘八品、热菜十六道、点心四色。

酒是御酿桂花酿,斟在薄胎瓷杯里,澄黄透亮。

淑妃举杯敬帝后,言词恭谨得体。

皇帝颔首,饮了半杯。

德妃随后起身,祝祷国泰民安,语速平稳,字字合仪。

一切都按着最标准的宫廷宴饮流程进行,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苏瑾禾的神经始终绷着。

她看见慧嫔在德妃说完后,轻轻抚掌,温声对邻座的婉容道。

“德妃姐姐这番话,真是字字珠玑,可见平日恪守宫规,心系社稷。”

声音不大,却让上首的德妃耳尖微动,侧目瞥来一眼。

她又看见,当恪嫔因贪杯多饮,开始大声说笑时。

慧嫔微微蹙眉,对身旁宫女低语。

“去给恪嫔送盏醒酒茶,免得失了仪态。”

那宫女奉命前去,恪嫔被这一打断,愣怔片刻,倒是收敛了些。

最精妙的一处,是在献艺环节。

按照惯例,低位妃嫔可献才艺以悦圣心。

妍美人抱琴而出,欲弹一曲《秋江夜泊》。

尚未坐定,慧嫔便含笑对皇后道:“娘娘,臣妾记得去岁七夕,妍妹妹一曲《鹤冲霄》惊艳四座,今年想来更有进益了。”

皇后闻言微笑:“是了,妍美人的琴技确是出众。”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无形中抬高了期待。

妍美人指尖一颤,琴音起时,竟漏了一拍。

慧嫔垂眸饮茶,唇角弧度深了一分。

苏瑾禾看得后背生寒。

这不是明枪暗箭,这是更高明的操控。

用一句好话、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提及,微妙地影响局势,引导他人情绪。

自己却纤尘不染,置身事外。

她再次看向林晚音,确保她仍低着头,专心对付碟中一块小巧的荷花酥。

就在这时,慧嫔的目光,似无意般扫了过来。

那目光在苏瑾禾脸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

没有探究,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些许兴味。

像学者发现了有趣的研究对象。

苏瑾禾垂下眼,作恭顺状,心中却警铃大作。

不好。

被边牧盯上了。

*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闹。

舞姬献上《霓裳羽衣舞》,彩袖翻飞,乐声悠扬。

苏瑾禾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轻轻碰了碰林晚音的手肘。

林晚音会意,指尖微颤,抬手轻扶额角。

呼吸略急促了些,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苏瑾禾立刻上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美人可是不适?”

林晚音点头,气若游丝:“有些头晕......”

邻座一位嫔妃看来,苏瑾禾已屈膝向御座方向,扬声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林美人旧疾微恙,恐扰圣宴雅兴,恳请恩准提前告退,回宫歇息。”

御座上,皇帝正与皇后说话,闻声看来。

皇后面露关切。

“既如此,快扶林美人回去歇着,传太医瞧瞧。”

“谢娘娘恩典。”

苏瑾禾扶起林晚音,行礼告退。

二人转身,沿着殿侧通道缓缓向外。

林晚音倚着苏瑾禾,脚步虚浮,演得惟妙惟肖。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时,御座上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

“林美人。”

林晚音身形一僵。

苏瑾禾扶着她转身,垂首听训。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似在打量她那身素淡衣裳。

片刻,才道。

“朕记得你入宫也近一年了。今日宴上,何以如此素净?”

殿内许多道目光投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按着苏瑾禾教过的话,垂首敛目,声音轻柔却清晰。

“回皇上,臣妾仰观天家盛宴,见明月华灯、歌舞升平,心已足矣。衣饰不过是外物,不敢僭越,亦不敢以浮华掩真心。”

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

姿态恭谨,眼神干净,毫无矫饰。

皇帝看着她,忽而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秋水上掠过的一丝风。

“去吧。”他摆了摆手,目光已转向殿中歌舞。

“谢皇上。”林晚音与苏瑾禾再行礼,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琼华殿十余丈,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池塘荷叶的清气。

林晚音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靠在苏瑾禾身上。

“瑾禾......我、我说对了吗?”

她声音还有些颤。

“说得极好。”苏瑾禾扶稳她,真心赞道,“美人应对得体,皇上并未起疑。”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琼华殿。

丝竹声、笑语声隐隐传来,那场繁华盛宴仍在继续。

而她们,安全脱身了。

真好,又成功苟了一天!

苏瑾禾心想,待会得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和林美人。

*

殿内,谢不悬坐在皇帝下首偏席,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饮尽杯中残酒,桂花酿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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