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七月初十, 卯正三刻。

景仁宫西偏殿的明间里,门窗紧闭。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炭盆早已撤去,可空气里仍残留着昨夜安神香的余味。

苏瑾禾坐在上首的绣墩上, 面前站着菖蒲、穗禾、小禄子、小福子, 还有两个粗使宫女。

林晚音被劝去了里间歇息, 此刻屋里只有六个宫人,六双眼睛齐齐望着她。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要紧事要说。”

苏瑾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菖蒲的稳重, 穗禾的懵懂, 到小禄子小福子的谨慎, 最后停在两个粗使宫女身上。

一个叫春杏, 一个叫秋桂,都是老实本分的。

“昨日肃郡王来的事, 你们都知道了。”

几人点头。

“王爷是奉皇上口谕, 来慰问与三皇子康健相关的宫人。”

苏瑾禾缓缓道。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但咱们心里要清楚,景仁宫素来与各宫往来不多, 王爷突然造访, 必有其因。”

穗禾小声问:“姑姑, 是什么因?”

苏瑾禾看了她一眼。

“宫里的事, 不该问的别问。咱们只需记住一点, 从今日起,关于美人,关于景仁宫的一切, 对外必须统一口径。”

她顿了顿,见几人都竖起耳朵,才继续道。

“第一, 美人身子。无论谁问,只说美人自小身子弱,需静养,畏寒怕热,饮食清淡。具体是什么弱症,不必细说。”

“第二,美人喜好。只说爱读诗书,爱养花草,性子喜静。若问读什么书,就说《女则》《闺范》《诗经》。”

“第三,美人日常。只说辰起读书,午后小憩,黄昏散步,生活规律。至于咱们做了什么点心、收了什么礼、见了什么人,一个字都不许提。”

小禄子挠挠头:“姑姑,若是别的宫里的姐姐们闲聊时问起呢?”

“就说美人近日精神短,奴婢们只顾着伺候,没留意那些。”

苏瑾禾答得干脆。

“若是追问,便笑一笑,说姐姐们聊得热闹,奴婢愚钝,插不上话。”

菖蒲若有所思:“姑姑是怕有人从咱们这儿套话?”

“不是怕。”苏瑾禾纠正她。

“是防患于未然。宫里人多口杂,一句无心之言,传到有心人耳中,就可能惹出祸事。”

她看向两个粗使宫女。

“春杏、秋桂,你们平日洒扫,难免遇到别宫的人搭话。若有人问起景仁宫的事,就说奴婢只管扫地,别的不知道。”

春杏和秋桂连忙点头:“记住了,姑姑。”

“光记住不够。”苏瑾禾站起身,“咱们来演练演练。”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瑾禾扮演各种刺探者,轮番考验几人。

她先扮淑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端着架子问菖蒲。

“听说你们美人前几日得了汪嫔娘娘的赏?是什么好东西?”

菖蒲起初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答。

“回姐姐,是、是娘娘仁善,赏了些栗子糕......”

“不对。”苏瑾禾摇头。

“要说娘娘体恤,赏了些寻常点心,美人已用过了,感念娘娘恩德。不提具体是什么,也不提美人反应。”

她又扮德妃身边的嬷嬷,板着脸问穗禾。

“林美人平日都做些什么?可常去御花园?”

穗禾这回学乖了,垂着眼答。

“美人喜静,多在屋里读书养花。天气好时才在院里走走,不大出门。”

“很好。”苏瑾禾点头,“再加一句美人身子弱,吹不得风。”

最难的考验,是扮慧嫔。

苏瑾禾学着慧嫔那种随意却犀利的语气,笑着问小禄子。

“前几日我见英贵人往你们这儿来了?她那人野得很,没吓着林妹妹吧?”

小禄子愣住,支吾半天。

苏瑾禾叹口气。

“这种时候,就说贵人洒脱,美人羡慕却学不来。那日贵人路过,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既不得罪英贵人,也不显得亲近。”

一轮轮演练下来,几人都出了层薄汗。

苏瑾禾却还不罢休。

她让菖蒲和穗禾互问互答。

让小禄子小福子模拟在宫道上遇见别宫太监的情景。

连春杏秋桂都被要求复述只管扫地的说辞。

直到日头升高,窗纸透进明晃晃的光,苏瑾禾才叫停。

“今日就先到这儿。”

她看着几人。

“这些说辞,回去再想想,记牢。从今往后,景仁宫上下,对外必须是一个声音。”

几人齐声应:“是,姑姑。”

......

众人散去后,苏瑾禾独自坐在明间里,倒了杯冷茶。

茶已涩了,她却一口口慢慢品着。

累。

比当年带新人做项目还累。

那时只需要教业务技能,现在却要教生存法则。

这些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五。

放在现代都还是学生。

在这里却要学着在刀尖上走路。

她揉了揉眉心,想起昨日谢不悬那张被噎住的脸。

那句“小嫂子”是急智,也是险招。

堵住了谢不悬的嘴,却也让他更起疑心。

这种人,越是碰壁,越会深挖。

得尽快把景仁宫打造成铁桶。

正想着,里间帘子掀起,林晚音走了出来。

她已梳洗过,换了身家常的杏子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

手里拿着那本《诗经》,脸上却没什么读书的心思。

“瑾禾。”

她在苏瑾禾对面坐下,犹豫着开口。

“昨日郡王爷,是不是生气了?”

苏瑾禾抬眼:“美人为何这么问?”

“我虽在里间,却也听见几句。”

林晚音咬了咬唇角。

“你最后那话......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苏瑾禾放下茶杯。

“美人觉得,奴婢该委婉些?”

“也不是......”林晚音摇头。

“只是听说肃郡王在边关领兵,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你这般顶撞他,万一他记恨......”

“他不会。”苏瑾禾语气笃定。

“王爷若真想为难咱们,昨日当场就发作了。他既拂袖而去,便是知道理亏,不便再纠缠。”

林晚音眨了眨眼:“理亏?”

“王爷那话,本就不该说。”

苏瑾禾正色道。

“他是皇上的弟弟,您是皇上的妃嫔,他过问您的思慕之情,于礼不合。奴婢点破这层,他自然无话可说。”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道。

“不过,肃郡王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瑾禾心头一跳:“美人觉得他该是怎样?”

“听传闻,他在边关纵马驰骋,快意恩仇,该是洒脱不羁的性子。”

林晚音托着腮。

“可昨日听他说话,却觉得有点严肃,还有点正经,又有点......我也说不上来。”

苏瑾禾盯着她:“美人对他印象很好?”

“也说不上好。”林晚音摇头。

“就是觉得,和传闻不太一样。而且他关心三皇子,想来心肠不坏......”

“美人。”

苏瑾禾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

林晚音一怔,看向她。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

苏瑾禾一字一顿。

“在这宫里,对任何人,尤其是王爷、皇子、外臣,都不该有印象,不该觉得如何。您是皇上的妃嫔,心里只该有皇上。旁人再好,再不同,与您无关。”

她看着林晚音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肃郡王是皇上的弟弟,更是外男。您若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关注,落在旁人眼里,就是逾矩,就是祸端。昨日奴婢说小嫂子,不是玩笑,是提醒。提醒王爷,也提醒您。”

林晚音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晌,才低声道。

“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有些特别......”

“特别的人多了。”

苏瑾禾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

“宫里的娘娘们,哪个不特别?淑妃娘娘端庄,德妃娘娘严谨,慧嫔娘娘聪慧......可这些特别,与咱们何干?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的人,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替林晚音理了理鬓边碎发。

“美人,奴婢说这些,不是要吓唬您。只是这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咱们不求荣华,只求平安。而平安的第一步,就是远离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和事。”

林晚音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瑾禾。以后,我绝不提王爷了。”

“不是不提。”

苏瑾禾纠正。

“是心里就当没这个人。”

......

又过了两日,七月十二。

午后,苏瑾禾正在库房清点新送来的秋布料子,春杏悄悄找了来。

“姑姑。”春杏脸上有些不安。

“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苏瑾禾放下手中一匹湖绸:“什么事?”

“是、是翠环。”春杏压低声音。

“昨日奴婢见她躲在后院角门那儿,和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说话。那太监塞给她个东西,她慌慌张张收进袖子里了。”

翠环。

苏瑾禾想起那个总是怯生生、做事不太利落的小宫女。

入宫半年,分到景仁宫三个月,一直安分守己。

“你看清那太监是哪宫的了吗?”

“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咱们宫里的,也不是常来送东西的那几个。”

苏瑾禾沉吟片刻。

“这事我知道了。你别声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春杏应了声,退下了。

苏瑾禾却没了清点料子的心思。

她走出库房,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后院。

翠环正在井边打水,动作依旧慢吞吞的。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瑾禾想起春杏的话。

宫里严禁私相授受,尤其是宫人和外头传递东西。

轻则杖责,重则打死。

翠环胆子小,不像敢做这种事的人。

除非有人逼她。

或者,有她不得不收的理由。

苏瑾禾眯了眯眼。

谢不悬刚来过,就有人往景仁宫递东西。

是巧合......还是......

她转身回屋,从箱笼底层翻出宫人名册。

翠环,十五岁,浣衣局出身,家人在京郊务农。

父亲早亡,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过活。

入宫是为贴补家用。

很不起眼的普通背景。

可越普通,越容易被人拿捏。

苏瑾禾合上册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看来,这防火墙不仅要防外,还得防内。

她得找个机会,和翠环聊一聊了。

窗外,蝉鸣一声比一声急。

盛夏的皇宫,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瑾禾铺开纸笔,开始列名单。

景仁宫所有宫人的背景、性格、可能被拿捏的软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可握着笔的手,却微微发紧。

她的躺平计划,遇到的变量,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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