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七月十五, 处暑前两日。

晨起便觉暑气散了些许,檐下风铃偶尔被微风带起,发出零星的脆响。

庭中那几株茉莉开到了尾声。

花瓣边缘已见枯黄,香气却仍执着地萦绕在廊下。

辰时刚过, 内务府的太监便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朱漆木箱进了景仁宫院子。

“给林美人请安。”

领头太监脸上堆着笑。

“今年江南新贡的缎子到了, 皇后娘娘吩咐各宫先挑一批做秋衣。这是按美人位份该得的数, 您瞧瞧。”

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匹缎子。

光泽在晨光下流淌,像掬了一捧凝固的霞彩。

一匹是雨过天青, 一匹是秋香黄, 一匹是藕荷, 一匹是海棠红, 一匹是杏子黄,还有一匹是月白。

苏瑾禾上前, 指尖轻轻抚过缎面。

触手冰凉柔滑, 织工极细。

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确是上品。

林晚音也凑过来看, 眼中露出赞叹:“真好看。”

“美人喜欢哪一匹?”太监笑问。

林晚音犹豫着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正要开口。

院外忽然传来娇软的抱怨声。

“凭什么我那就是绯红?衬得人气色都黄了!我早说了我最适合月白、浅碧, 偏给我那颜色……”

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转头, 只见柔婕妤被两个宫女扶着, 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纱衣, 簪一支珍珠步摇。

眉头轻蹙,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

见院里有人,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打开的箱子上,顿时更委屈了。

“林妹妹这儿倒好,还有月白可选……”

她说着, 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那箱里全是些艳俗颜色,皇后娘娘定是记错了我的喜好……”

领头的太监额角冒汗,赔笑道。

“婕妤娘娘,各宫缎子都是按位份、按往年纪录配的,许是今年江南织造局进的花色就这些……”

“我不管!”

柔婕妤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去求皇后娘娘,给我换一匹月白的。这绯红我穿了,夜里皇上见了肯定要皱眉的……”

说罢,她真的转身,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院里一时寂静。

小禄子和小福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菖蒲和穗禾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柔婕妤一向如此”的无奈。

苏瑾禾面不改色,对那太监道。

“公公辛苦了,这些缎子我们先收下。美人慢慢挑,挑好了再回话。”

太监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带着人退下了。

……

箱子抬进西偏殿,摆在明间中央。

六匹华缎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将屋子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林晚音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手指在几匹颜色鲜亮的缎子上流连。

“瑾禾,这海棠红真好看,做件褙子定是鲜亮。秋香黄也雅致……”

“美人都不能要。”苏瑾禾打断她。

林晚音一愣:“为何?”

苏瑾禾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美人觉得,柔婕妤这一闹,会如何?”

林晚音想了想。

“皇后娘娘或许会给她换?”

“或许会。”

苏瑾禾走到窗边,望着柔婕妤离开的方向。

“但更可能的是,皇后娘娘会借此机会,看看各宫的反应。”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匹月白缎子上。

“柔婕妤嫌颜色不衬她,要去换。其他娘娘呢?会不会也有人觉得分得不公?会不会也有人想要更好的?皇后娘娘掌六宫事,最忌底下人争抢、攀比。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难管了。”

林晚音渐渐明白了。

“所以,皇后娘娘不会轻易给她换?”

“不仅不会换,”

苏瑾禾缓缓道。

“我猜,皇后娘娘会借此事,让各宫都去重新挑一次。”

“重新挑?”

“嗯。”苏瑾禾点头。

“既然有人觉得分得不公,那便让大家一起挑,摆在明面上,看各自选什么,怎么选。这既是给柔婕妤台阶下。”

她顿了顿。

“更是考验各宫的心性。”

林晚音呼吸微紧。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坤宁宫便来了个小宫女传话。

“皇后娘娘口谕:今岁江南贡缎新至,花色繁多,恐分配有失公允。请各宫娘娘、小主未时三刻至坤宁宫偏殿,一同品鉴挑选,各择心仪者归。”

……

未时初,苏瑾禾便开始为林晚音梳妆。

依旧是最不出错的打扮。

月白素罗裙,浅碧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簪。

面上薄施脂粉,唇色很淡。

“美人记住。”

苏瑾禾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道。

“到了那儿,多看,少说。若皇后娘娘问起,便说臣妾年轻,不识好坏,全凭娘娘做主。若必须自己挑……”

她看向那匹从箱中取出的月白贡缎。

“就选这个颜色。”

林晚音看着那匹缎子。

“可这匹最素淡。”

“要的就是素淡。”

苏瑾禾语气坚定。

“今日柔婕妤闹这一出,所有人都盯着。谁挑了鲜亮的,谁挑了稀罕的,便是有心争抢。谁挑了最不起眼的,便是懂事知礼。”

她拿起那匹月白缎子,料子在手中如流水般滑过。

“况且这月白色,瞧着素,却是贡缎中织工最细的一种。阳光下一照,暗纹隐隐,既不失身份,又显低调。正适合美人。”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一句。”

苏瑾禾看着她眼睛。

“若有人问为何选这颜色,美人便说——”

她一字一句教道:

“皇后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

未时三刻,坤宁宫偏殿。

殿内已摆开长案。

数十匹贡缎按颜色排列,流光溢彩,几乎晃花了人眼。

各宫妃嫔陆续到来,按位份站定。

淑妃与德妃站在最前。

其后是几位嫔位。

再往后是婕妤、美人、才人。

林晚音站在中后位置,垂着眼,姿态恭谨。

柔婕妤果然来了,眼睛还有些红,却已换了副温顺模样。

站在婕妤队列中,不敢再多言。

皇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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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家常的沉香色常服,发髻只簪了支凤头金簪。

神色温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着今年贡缎花色新,怕内务府按旧例分,不合你们心意。”

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既如此,不如大家都看看,喜欢哪匹,便挑哪匹。只一条——”

她顿了顿,笑意微深。

“每人只许挑一匹。挑定了,便不能再换。”

众人齐声应:“是,皇后娘娘。”

挑选开始。

淑妃慕容昭第一个上前,目光在缎子上掠过,最终选了一匹绛紫金线牡丹纹的。

颜色庄重,花纹大气,符合她的位份与气质。

她捧缎行礼:“谢娘娘恩典。”

德妃沈静姝随后,选了一匹黛蓝云纹的。

颜色沉稳,花纹规矩,无可挑剔。

接着是几位嫔位。

慧嫔选了秋香色缠枝莲纹,笑意盈盈。

恪嫔挑了正红百蝶穿花,喜笑颜开。

汪嫔选了藕荷色团花,低调温和。

林晚音是第七个上前的。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依着苏瑾禾的嘱咐。

先快速扫过所有缎子,而后停在那匹月白素缎上。

她伸手,轻轻抚过缎面,动作细致温柔。

然后,她捧起那匹缎子,转身面向皇后。

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晰柔顺:

“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殿中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林美人懂事。”皇后颔首,“这颜色确实衬你。”

只这一句,便够了。

林晚音谢恩退下时,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到原位,垂着眼,手心里却微微出汗。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垂着眼,心中却缓缓松了口气。

她眼角余光瞥见,德妃沈静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幸好,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轮到柔婕妤时,她咬着唇。

目光在那匹月白缎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皇后脸色。

最终选了一匹浅水绿暗纹的,与她今日衣裳颜色相近。

选完,她小声补了句:“臣妾谢娘娘体恤……”

皇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

挑选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位才人选完,皇后便命人将剩余缎子收起。

温言勉励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走出坤宁宫时,日头已偏西。

林晚音抱着那匹月白缎子,走在宫道上,脚步还有些轻飘。

“瑾禾……”她小声问。

“我方才没出错吧?”

“美人做得极好。”

苏瑾禾扶着她,声音里带着赞许。

“尤其是最后那句与臣妾心性相合,说得恰到好处。”

林晚音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可我见柔婕妤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有些不甘?”

“她不甘的不是您选了月白。”

苏瑾禾低声道。

“是不甘您抢了她原本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她想选月白?”

“她不是真想选月白。”

苏瑾禾摇头。

“她是想借月白,显自己清高脱俗。可您先选了,还说了那番话,她便不能再选,否则便是东施效颦。所以她只能选浅碧,还要补一句谢娘娘体恤,显得自己懂事,可这话,您已经说在前头了。”

林晚音怔了怔,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她抱紧怀中的缎子,那柔滑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宫里,连选一匹缎子,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幸好,她有瑾禾。

……

三日后,七月十八。

内务府来送秋日份例时,竟比往月足了许多。

不但该有的绸缎、棉花、茶叶一样不少。

还多添了两盒上好的胭脂、一罐宫制面脂。

甚至还有一小筐新下的核桃、红枣。

领头太监态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皇后娘娘吩咐了,说林美人懂事知礼,秋日天燥,该好生保养。这些是娘娘特意让添的。”

苏瑾禾谢过,让菖蒲拿银子打赏。

待人走了,她打开那罐面脂闻了闻。

茉莉混合杏仁的香气,质地细腻,确是佳品。

林晚音看着满桌的东西,有些无措。

“瑾禾,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赏这么多?”

“不是赏。”

苏瑾禾盖上罐子,语气平静。

“是表态。”

她看向林晚音。

“那日您选了月白,说了那番话,皇后娘娘当众赞您懂事。这话传出去,内务府那些人精便知道,皇后娘娘记得您,且对您印象不错。他们自然不会再克扣,反而会多给些,以示讨好。”

林晚音愣了愣:“所以……我们这是……”

“抱对了一条大腿。”

苏瑾禾接话,却随即正色道。

“但美人要记住,这大腿,只能轻轻靠着,不能死死抱住。”

“为何?”

“因为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要对所有人公允。”

苏瑾禾缓缓道。

“她今日因您懂事而多给些份例,是施恩。您若因此得意,或四处张扬,便是恃宠而骄。恩宠太重,反而会成负担。”

她拿起一个核桃,轻轻在桌角一磕,壳应声而裂。

“就像这核桃,力道要恰到好处。轻了磕不开,重了便碎了。”

她将核桃仁取出,递给林晚音。

“咱们要的,从来不是多风光,而是这份安稳。”

林晚音接过核桃仁,放入口中,甘香满颊。

她看着苏瑾禾沉静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深宫之路,有瑾禾在旁指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暮色渐合。

苏瑾禾点起油灯,将今日之事记入册中。

笔墨在纸上流淌,字迹工整如常。

只是在末尾,她多写了一行小字:

“德妃注目,当留意。”

灯花啪地炸了一下。

她吹熄灯,躺下时想,明日该去库房清点那些新得的料子了。

哦,还有,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去会会那个翠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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